号灯

    号灯 (第3/3页)

    「你进过药房。」

    「我进去抽我自己的板子。」

    「抽了板,换一只盒进来。」陆远说,「空盒报到。板是幌子,你要的是那一格的位置。板是你的,盒不归你——盒是替别人垫的。」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远把灯放到坑沿上。光从下往上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在墙上,一高一矮,都长。

    「三件事。」他说。

    「第一件。牌背面这个字,刻了二十年,木头是新料,刀口没起毛。是你爹刻的。」

    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件。你削的垫木,字跟你爹一个毛病——一撇只写一半。没人教你。看会的。你从小看他刻字,看到十岁。」

    「十岁那年,」那人说,「他就不刻了。」

    「十岁往后,你跟着谁过。」

    「跟着灯笼。」

    「哪一盏灯笼。」

    「白的。」

    陆远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第三件。」陆远把牌从张德厚手里接过来,「牌在我们手上。牌一收,柜今晚就得回。柜一回,东墙根这四只坑就空出来。你那一格,跟着柜走。」

    他把牌递过去一寸,又收回来。

    「所以你现在能拿到的,只有一句话。」

    那人盯着牌,盯了很久。

    「他还活着吗。」

    张德厚没有立刻答。

    院里有一声夜鸟,叫了一半就停了。

    「二十年前那天夜里,」张德厚说,「我从后门看着他出去。他往河那边走,手里拎着一盏灯。」

    「哪一盏。」

    「这一盏。」

    陆远低头看灯。

    灯座底下有一圈水锈,锈上糊着一层黑泥。泥还湿着,指头一抹,抹出一道亮。

    他捏了一点在指腹上搓。

    泥里有细沙,沙很细,像淘过三遍。

    河底的沙。

    「这盏灯从水里出来的。」他说。

    「灯芯湿了,点不着。」

    「点得着。」张德厚伸手把灯芯拨低,「行里浸芯用松香。松香浸透的芯,从水里捞出来,拿布一擦,见火就着。」

    火苗矮下去,稳稳的,不再窜。

    「这盏灯在河底躺过,也没耽误今晚点。」

    陆远把灯端平,凑到眼前。

    「药房那盏灯,灯罩糊了三层旧报纸,一晚上挑两回芯。」他说,「同是灯,一盏照账,一盏照人。」

    张德厚没接话。

    那圈水锈不止一层。底下厚,上头薄,中间夹着一道细细的沙线,白得像一根绷直的线。

    沙线之上,锈是新的。

    「师父。」

    「嗯。」

    「这盏灯下过两回水。」

    风从墙头过去,把灯苗压得斜了一下,又立起来。

    那人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掌心朝外,土还沾着。

    「第二回是什么时候。」他问。

    陆远没有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