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煎后下
先煎后下 (第3/3页)
「舀的是用,不是本。」裴先生说,「本在第十一格上。用完了,墨可以补;本要是没了,这一屋子的样就没处打格。」
「那盒底下那圈印,为什么缺一个角。」
「盒是一块整木旋出来的,旋到最后,底上留着一道弦口。」裴先生说,「印缺的那个角,就是弦口落的印。你看过一遍,就认得它了。」
陆远把竹牌拿在手里,掂了掂。
「裴先生,袋底那一角,按规矩该谁压。」
「起手的人压半记,落手的人压全。」裴先生说,「压全,叫验过。验过的样,才归位。」
「昨日那位,为什么只压半记。」
「半记,是话没说完。」
「那我替他压全,行不行。」
裴先生看了他一会儿。
「你压下去,那记落在你手上。」他说,「行里收东西不收名字。你替他压全,那盒墨的主人的名,就永远落不下来。你要替他认领,还是替他留着。」
陆远把手收回来,按在袋口上。
「留。」他说,「柜还没对完账,谁的名都不该替他落。」
「那他为什么不进门。」
「门里有账。」裴先生说,「他要是进了门,这话就得当着账说。他没进门,是把话留在外头,把账留在里头。」
「那这块牌呢。」
陆远拿起竹牌,站起身,往药王阁后院走。
三间屋子还开着半扇门。他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把竹牌搁在门内那一级台阶上,正面朝里,对着架子。
「牌子搁在门里。」他说,「他要还,自己进门,自己挂回第十一格。我替他挂,就成我的了。」
张德厚站在门外,点了点头。
「这一记,落的是行里的手。」他说,「不是你陆远的手。」
回程的渡船走到河心,下游那头追上来一条小划子。撑篙的是个半大小子,隔着水喊。
「药王阁的陆先生吗。」
「是。」
小子把船靠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柴师傅让我送来。他说,早先那张样纸,晌午被人取回去了;午后那人又送回来一张新的,压在他柜台上。他瞧着不对劲,叫我赶紧进城。」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人递纸的时候,手是干的。」小子说,「这两天河上返潮,谁的手都是湿的。他说那人八成是从水上来的。」
陆远把纸接过来,就着西斜的日头展开。
纸是新的,边口还带着白茬。上头照样画着一把锁,尺寸、卡口,一分不差。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那道线,还在。
前半道,起头浓,收尾淡,划到半途停了。
后头那半道,接着前头的尾,一笔往下,一直划到纸边。
半道,成了整道。
陆远捏着纸的两个角,站在船上,好一会儿没动。
那半笔,有人替他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