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人来看

    替人来看 (第3/3页)

    「回头了。」那人说,「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把肩上那块布摘下来,搁在门槛上,走了。」

    陆远的手紧了紧。

    布搁在门槛上。三十年,那条布早该烂成土。

    「布呢。」他问。

    那人把地上的包往里推了推,没说话。

    陆远懂了。

    布在这儿。三十年,被一个人收着,洗过,叠过,颜色从蓝洗成灰白。

    草纸里那包苍术,也是这么收的。药性早散尽了,人却舍不得扔。他见过药房里老师傅留着一小包几十年的陈皮,摆在抽屉角上,说是不为吃,为闻个味儿——留着味儿,就是留着人。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一条巷子的人,替一扇门守分寸;一个管器物的,替一格空名守二十年;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肯留的人,替一条布,守了三十年。

    守的东西都不大。可守得住。

    「器物房里,就他和那个后生两个人。」陆远慢慢说,「后生走了,剩他一个。他年年往上游走一趟,走二十年——他心里,也搁着这一格。」

    那人不接话。他把布角按了按,像把它按平。

    「搁着好。」过了一会儿,他说,「搁平了,人就还能回来。」

    「他后来回来过没有。」陆远问。

    「没有。」

    「你替他来看,看了多少年。」

    「一二十年。」那人说,「不常来。来了,站一站。」

    「既不认得他,又替他跑这一趟。」陆远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那人把布解开一半,又叠好,搁在案上,就搁在格纸边上,离那半笔不远。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他这一格,比我是谁要紧。」

    「格上要是落了名呢。」

    「落了名,我把布收走。」那人说,「没落,就搁着。」

    「万一那个人不回来。」

    「那就一直搁着。」那人说,「他等得,我也等得。」

    他说得平,像在说一件搁在案上、不急着办的事。

    陆远却听得后背发紧。

    他站起身,那人也站起来。走到门槛,那人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陆远的手。

    「你带着尺。」

    陆远没应声。

    「带上也好。」那人说,「哪一天他来取,你给不给,自己掂量。」

    陆远心口一跳。

    「这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从哪儿听来的。」

    「那个老头说的。」那人说,「他替人守着一样东西,守了二十年。」

    「守给谁。」

    那人抬脚,迈出门槛。走到陆远身边,他停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你从药王阁来。」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印泥味。」那人说,「药王阁的印泥,是朱砂捶的绒,油调得重,压得住。」

    陆远心里一凉。

    行里人。这话说得,比袋口那道双线还实。

    那人不再看他。河上起风,两扇旧门被吹得一开一合,虚掩着,没合上。

    「守给一个连名都没落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