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物账
器物账 (第3/3页)
的,是还没完的事。」
蒲噢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那二十年收的废纸,算完的,还是没完的。」
「算完的。」陆远说,「你留了名。」
蒲乐了,一步跨出门槛。
「等等。」陆远叫住他,「后头那间器物房,你还记得吗。」
蒲在门口站住。
「记得。」他说,「在西头,三间。门常年锁着,谁领东西才开。」
「里头什么样。」
「架子到顶。」蒲说,「一样东西一个号,号写在小竹牌上挂着。领东西得报号,报错了,人家不给。」
「管房的是谁。」
蒲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我去的时候,那屋就换过人了。」他说,「先前那个,说话慢,走路没声。后来那个,我没打过照面,只听见里头有人挪东西,一挪挪半天。」
「叫什么。」
「不知道。」蒲说,「行里的人,见了面也不大喊名,喊号。」
「喊什么号。」
「忘了。」蒲说,「就记得一回,我送碾好的药过去,门开着一道缝。里头有人问——」
他停了停,学着那人的口气,压低了声:「带样的那几件,还在不在。」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蒲说,「人家就把门合上了。」
蒲出去了。屋里只剩一盏灯,一本摊开的账。
陆远又把那五处空格看了一遍。
框、斗、戥、筛、匾。
五样东西,都是个样子。照着它做,做出来的才一样;不照着做,做出来的一人一个样。
先有样子,后有自己的字。这跟他手里那方印,是一个理。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册子边上一角掀起来,又落下。
后头的纸,比前头的脆。翻到最后一页,纸背上有一道浅黄的痕,是早年潮过的。
最末一行,字比账上的都小:
尺一支。待量。
陆远看着那行,看了很久。
「尺,是门尺。」
「是门尺。」
「待量。」陆远说,「行里量门,门上锁、门不开,就不算量完。记一笔待量,等门开了,再回来划满。」
「你记得住。」
「柳先生那本册子上,我就是这么认出来的。」
张德厚把册子合上,一只手压着封皮。
「这一行,不是前头那个人写的。」陆远说。
「怎么讲。」
「墨不一样。」陆远说,「前头的墨是黑的,发了灰。这一行的墨,还发亮。」
张德厚低了低头,看那行字。
「行里散那天,账跟着人走。」陆远说,「账走了,器物账就该完了。往后谁都不该再往里头写。」
「你这话说得对。」
「那这一行,是谁添的。」
张德厚没有答。
他把册子从案上拿起来,往柜子里放。放了一半,又停下,手搭在柜门上。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说,「写不下去的那个,心里有账。」
他把册子往里推了推,关上柜门。
「这本账,二十年前就该合了。」
「那这一行。」
「你明天再来。」张德厚说,「我翻翻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