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借来的名字
第十三章 借来的名字 (第3/3页)
亡四年的ECHO-01账户和一枚失踪三年的红色认证器。周序原本以为“临江”只是姜岑替他做的决定。现在连这个判断也得往后放。
他第一次觉得,姜岑可能并没有能力独自安排他的第二次人生。
有人一直跟在她后面,也可能一直走在她前面。
周序顺手算了一下那套临江生活真正值多少钱。三百元工服押金,二手电动车不到两千,月租房一千二,再加一张手机卡和一张长途车票。全部加起来,还不如周氏会议室里一把椅子贵。可三年前他就是靠差不多这些东西活成周序的。身份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从来不先从亿万资产开始。先得有地方睡,有车能去上班,有个老板肯在早上六点半等你扫码。
如果有人能用几千块钱替他准备第三种人生,所谓恢复周既明就显得更荒唐。周序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抓着快递工作不放。那不是因为他多喜欢送件。是这三年里,很少有东西能证明“周序”这个人每天真的来过,几万张签收记录算一种。这比身份证上的一行字更难伪造,也更难一次删干净。
晚上九点,他回云栖公馆。
姜岑的房子已经解除部分封锁,警方允许在监督下清点非涉案生活物品。她没有直系家属在本地,遗产手续暂时由律师协助。陈警官让周序过去,是因为有一些明显属于他的东西需要辨认。四十三天的生活痕迹比周序想象中多。
两件换洗衣服,一只电动剃须刀,半瓶洗发水,一双拖鞋。厨房最上层柜子里有他常吃的挂面,过期两天。冰箱冷冻层还有一袋姜岑包的馄饨,袋口没扎好,表面结了霜。周序没有全部拿走。
衣服和剃须刀装进袋子,拖鞋留下。挂面也没要。陈警官在旁边登记,没有评价。
厨房水槽旁还放着一只已经洗干净的保温饭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被水汽泡得有些散,只能看清“周四”“别放香菜”。周序平时吃香菜,并不忌口。他看了两秒才想起来,有一周嗓子发炎,姜岑说辛辣和香菜都先别碰。他当时嫌她管得多,第二天照样在面馆加了一勺辣油。
那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吵起来。
记忆回来的不完整,只剩餐桌一角和姜岑把药盒推过来的动作。周序嫌她什么都要问,连几点下班、吃没吃饭都像填观察表。姜岑也没让着。
“你不想让我问,可以直接说。”记忆里的姜岑说。
“我说了你会不问?”记忆里的周序问。
“不会。”姜岑说。
周序当时被她气笑了。
“那你还让我说什么?”周序问。
“让你有机会骂我。”姜岑说。
画面只到这里。周序记不起两个人最后怎么和好,只知道第二天中午姜岑仍然给他发过一张饭盒照片,他也照常送了一箱矿泉水到十二楼。成年人关系里很多争执没有正式结束,第二天谁先把门打开,事情就又往下过。
警方把姜岑手机里的聊天恢复过一部分。那天晚上没有长篇道歉,只有第二天十二点十七分周序发的一条:“件放门口。”姜岑两分钟后回:“饭在里面。”
这两条以前夹在大量项目数据里,没人觉得重要。周序现在也没要求单独打印。他把保温饭盒盖好,继续清东西。
卧室床头抽屉里还有一盒他常用的创可贴,少了三片。最底下压着一家修车铺的收据,十一月初换过电动车后刹车片。车主姓名写周序,付款人却是姜岑。金额六十八元。
周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让她付过修车钱。他把收据拍给老曹。老曹回得很快,说那次周序刹车坏了还想继续跑夜件,是一个女人直接把车骑去修的,修完又送回站里。老曹当时以为是周序姐姐。
周序看完消息,没有纠正老曹那句“姐姐”。姜岑比他大五岁,有时候旁人确实会这么猜。她本人听见大概会不高兴。
这些东西都没有替姜岑证明什么。一个会偷偷替他修刹车的人,也可以在另一天给他注射让他忘记。一件事不能抵掉另一件事。
周序把收据留在原处,只带走那盒已经拆开的创可贴。工作时手容易划破,用得上。
书房抽屉里找到一摞快递面单底纸。大部分是姜岑最近四十三天下的单,矿泉水、纸巾、厨房用品、书。周序翻到中间,看见五月十九日那张临江北河网点的预入职回执。工牌不是林曼单独藏的。姜岑这里也留了一份。回执背面有她自己的手写记录。
“如果第二次失控,转临江。不要再用周既明相关工作。新住址避开医院、冷链仓、桥。”
再下面一行写得很小。
“他会恨我。先别管。”
周序看了很久。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像姜岑。她知道周序会恨,也没有因此停掉准备。
抽屉最底层还有一只空信封。封面写周序,里面没有信,只剩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角。技术人员用侧光看,下面曾经压着一段字。只能辨认几个词。
“临江”“车票”“如果这次”“让他自己选”。
前半句是替他准备下一次消失。后半句却像她最后又改变过一次主意。
周序没有继续让技术员现场恢复。纸被带走,后面慢慢做。
晚上十点半,陈警官准备收队。周序站在玄关穿鞋,手伸向鞋柜时碰到最下面一只快递文件袋。袋子已经拆过。
不是证物编号,因为最初搜查时被判断为空袋,没有收走。
周序把它拿出来。袋子内侧粘着一张很薄的热敏纸,因为受潮已经变灰。灯下斜看,能认出是一张改签凭证。临江市长途汽车站。
日期:五月十九日。
乘客:周序。
原车次晚上十点。
状态:已退票。
退票时间:五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十二分。
周序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已经在现在的快递站出勤。姜岑准备了临江工牌,也买过车票。可她最后退了。为什么退,纸上没有写。陈警官站旁边看完。
陈警官看完退票凭证,只说至少五月那一次姜岑最后没有把他送走。周序没有顺着这个答案往温柔处想,也可能只是没来得及。他没有替姜岑选一个更温柔的答案。离开十二楼以前,周序最后看了一眼餐桌。
死亡当晚的两只碗已经作为现场物证取走,桌面空了。那个曾经让他觉得自己可能在这里生活过的普通场景,现在只剩下一张浅浅的杯垫印。下楼以后,他骑车回旅馆。
路上经过跨江桥入口,导航推荐走桥能快十二分钟。周序没有绕开。他第一次骑上去。
桥面风很大,货车从旁边过去会带起一阵横风。三年前那场假事故就在前方两公里。周序耳后开始发胀,胃里也有一点不舒服。他没有停车。快到桥中段时,脑子里闪过一段很短的东西。不是事故。
是一辆停在桥下检修道的车。姜岑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只纸杯。周既明在驾驶座外面打电话,声音很重。
“第六个也找不到?”周既明问。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姜岑从车窗探出头。
“别在这里吵。”姜岑说。
周既明挂电话,转身看她。
“陆衡不是第六个。”周既明说。
画面到这里断了。周序差点错过出口。他把车速降下来,停到桥另一头安全区。风把工作服吹得贴在背上。
他站了几分钟,确认自己没有继续头晕,才拿手机把刚才那句话记下来。陆衡不是第六个。可回声项目名单里,ECHO-06明明写着陆衡。
如果过去的周既明说的是真的,那份七人名单从一开始就可能有问题。
身份恢复暂时停了,周序这个名字也暂时保住。
可他们一直追查的那份《异常处置名单》,第一次裂开了一个足以把前面许多判断重新翻过来的口子。
有人把陆衡放在第六的位置。真正的第六个人,不在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