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十三天
第二章 四十三天 (第3/3页)
效进一条自己不熟的路。城中村、仓库区、地下车库,导航告诉你能进,不代表你能出来。他让三个骑手分别守物流园南门、西门和加油站出口,自己去找园区里认识的卸货工。宏盛九号仓停用后一直空着,但旁边十一号仓每天晚上有生鲜车进出。卸货工说,最近一个月九号仓偶尔亮灯,白天没人,凌晨两三点才有车。周序问车从哪个门走。卸货工指向北侧一条货运小路。那条路出口没有红绿灯,接高架辅道,摄像头只有园区自己的。陈警官回电话时,已经派人往物流园赶。
“你现在在哪儿?”陈警官问。
“东门外。”周序说。
“原地等。”陈警官说。
周序看了一眼北侧小路。
“来不及。”周序说。
电话那边刚要骂,他已经挂了。周序没去追白车。他走进园区快递驿站,借了一把扫码枪。物流园每天有大量退件和企业件。多数仓库不让外部骑手进去,包裹先堆在驿站,晚上由各仓司机统一来拉。周序把刚才假包裹的条码复制到六个空纸箱上,分别贴上“温控校准液”“回声试剂”“ECHO-07”等字样,然后把箱子混进九号仓待取区。驿站老板看得发愣。
“这不是骗人吗?”驿站老板问。
“箱子是空的。”周序说,“真有人来拿,我赔你包装钱。”
晚上七点四十,白色面包车没有出现。八点零五分,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走进驿站。他没有问九号仓的普通件,只直接挑出写着ECHO-07的那只箱子。驿站老板按周序交代的没有阻拦,让他签收。男人用的是电子签名。姓名:韩牧。周序在街对面的粉面馆看完整个过程。他没有冲出去。男人抱箱离开后,阿峰骑车远远跟着。周序付完没吃几口的面钱,从另一条路绕过去。韩牧没回九号仓。他去了河边一间自助洗衣房。蓝湾洗护。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洗衣房里只有两台机器在转。韩牧把空纸箱放在桌上,拆开后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生气,甚至笑了一下。周序从玻璃门外走进去。店里烘干机很响,热风带着洗衣液味往外冒。韩牧坐在塑料椅上,帽子已经摘了。近距离看,两个人的差别更明显。韩牧约莫三十五六岁,左脸下颌有手术后的浅凹,鼻梁似乎垫过,右耳后那道疤过分整齐。只有身形和姿势很像。一个不了解周序的人看一眼监控,确实会认错;真正熟悉他的人,大概不会。
韩牧把纸箱推到一边。
“姜岑教你的?”韩牧问。
周序没有坐。
“她死了。”周序说。
韩牧脸上的笑没了。这不是惊讶。更像有人把他一直不愿意确认的事说出来。
“什么时候?”韩牧问。
“昨晚。”周序说。
韩牧低下头,手指按在膝盖上。那只手左手无名指缺了一小截指甲,像长期被工具磨坏。
“她让你来找我?”韩牧问。
“她让我找十一月十五日晚进七栋的人。”周序说。
洗衣机进入脱水,整个店面轻轻震。韩牧抬眼看周序。
“那晚是我。”韩牧说。
周序胸口那口气反而沉下去。
“你进去做什么?”周序问。
“送东西。”韩牧说。
“送什么?”周序问。
“你的血,你的头发,你穿过的衣服。”韩牧说。
韩牧说得平静,像在报一张普通货单。周序右手慢慢握紧。
“谁让你送?”周序问。
韩牧看着他。
“你。”韩牧说。
周序没有动。洗衣机还在响,玻璃门外不断有人骑车经过。韩牧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旧U盘,放在旁边的折叠桌上。
“你三年前给我的任务。”韩牧说,“如果有一天周序开始找周既明,就让所有证据都证明周序杀过人。”
周序看了一眼U盘,没有拿。
“周既明是谁?”周序问。
韩牧这一次真笑了。
“你连这个都忘了。”韩牧说。
门外忽然有车停下。不是警车。两辆黑色商务车一前一后堵住洗衣房门口。韩牧看向玻璃外,脸色变了。
“不是跟我的。”韩牧说。
“跟谁?”周序问。
“跟你。”韩牧说。
他抓起U盘塞进周序手里,随后踢翻旁边一只装洗衣液的塑料桶。浓稠液体流满瓷砖。第一名灰衣男人推门进来时,鞋底一滑,撞上正在高速旋转的洗衣机。韩牧从后门跑。周序没有跟他走同一条路。他从进门时就看见洗衣房消防通道旁边有一只外卖保温柜,后门再过去是老居民区。三年来送件养成的习惯让他进任何陌生地方都会先看第二个出口。他拿起桌上的自助洗衣篮,朝灯管砸过去。店里瞬间暗了一半。周序弯腰从两台机器之间穿过,撞开侧门。后巷很窄,垃圾桶排成一排。阿峰正骑车从巷口经过,看见他出来,直接把后座让出来。
“上车!”阿峰喊。
周序坐上去。阿峰拧到底,电动车从菜市场后巷穿过去。黑色商务车进不来,只能绕大路。两个人一路穿过卖熟食的棚子、拆迁墙和河堤,直到十分钟后才停在一处换电柜旁。周序下车时,手机有三通未接来电,全是陈警官。他回拨。
“韩牧承认十一月十五日晚进过七栋。”周序说。
陈警官在电话那边压着火。
“人呢?”陈警官问。
“跑了。”周序说。
“你呢?”陈警官问。
“我也跑了。”周序说。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周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陈警官问。
周序靠在换电柜旁,喘匀气。
“他给了我一个U盘。”周序说。
这次陈警官没有骂。半小时后,U盘在派出所一台断网电脑上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画面拍在三年前。周序第一次看见周既明。男人坐在一间会议室里,二十八岁左右,穿白衬衫,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眉眼、鼻梁、嘴角都是周序自己的脸,只是神情陌生。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回声项目个人身份重建授权书》。镜头外有人问是否确认执行。周既明拿起笔。
“确认。”视频里的周既明说。
“清除范围?”镜头外的人问。
“家庭身份、资产关系、项目参与记录。”视频里的周既明说。
“情感锚点保留谁?”镜头外的人问。
周既明停了一下。
“姜岑。”视频里的周既明说。
画面右边,年轻三岁的姜岑站在墙边。她没有看镜头。只看着他。视频最后,周既明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字的最后一捺微微往上挑。和周序一模一样。陈警官关掉视频。屋里很安静。周序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想起昨晚姜岑问他头还疼不疼。她不是第一次见他。她甚至不是最近四十三天才认识他。三年前,她就在那间屋里看着他亲手把自己从原来的生活里删掉。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是姜岑的延迟消息。“还剩三十二小时。”后面没有解释。只发来一个地址。周氏医疗,城西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