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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小九又转向周嬷嬷:“周嬷嬷,你回去找柳侧君,告诉她,顾氏不会逃出府。他一定会先去一个地方拿东西。那些东西,是他保命用的。”
周嬷嬷连忙点头,转身就跑。
邱小九披上外衣,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银针别在袖口的内袋里,又把那把小刀插进腰带,用衣摆遮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院门,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斜斜地洒在府中的青石路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对了。下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墙角窃窃私语,护院们在各个路口跑来跑去,气氛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有几个婆子看见邱小九,想上来问话,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邱小九没有去正院。她走到顾氏住的正院附近时,远远地看了一眼。正院已经被柳云英的人围起来了,朱红色的月亮门两旁站着几个身形剽悍的婆子,手里拿着手腕粗的木棍。柳云英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正在跟一个年轻的小丫鬟说着什么,语速极快。邱小九没去打扰她,而是拐了个弯,朝正院后面的库房方向去了。
顾氏如果有什么保命的东西,一定不会放在自己的卧房里,太显眼了。库房虽然有人看守,但里面东西多而杂,藏着个小匣子小盒子什么的,反倒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库房离正院后墙很近,翻墙出来走不了几步就能到。如果顾氏逃跑时还惦记着拿东西,只有可能是去那里。
邱小九对将军府的库房并不陌生。原主的记忆里,她小时候跟着仆妇偷偷来玩过几次。那是正院后面三间青砖大瓦房,门前有两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把房顶都遮了大半。库房的钥匙由顾氏的亲信掌管,普通下人根本进不去。但现在顾氏跑了,钥匙还在陪房婆子身上,没有她,顾氏自己去了也开不了门。
除非,他知道另一条进去的路。
邱小九在库房周围转了一圈,果然在西北角发现了一个被杂草遮住的塌陷。那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墙根,砖块已经松动了,露出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口子,用碎砖烂瓦胡乱堵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弯下腰,借着灌木的遮掩,凑到那个口子前往里一看,里头黑黢黢的,空间很小,是个通风用的老猫洞,大约只容得下一个半大孩子钻进去。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匕首已经握在了手里。来人不是别人,却是凤澜戈身边那个叫青苗的小丫鬟。青苗满脸是汗,小脸惨白,一看见邱小九就扑过来抓住了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九小姐!世子让奴婢来告诉您——顾主君往西库房去了,您千万别一个人过去,他手里有刀!”
邱小九握刀的手微微一紧。她当然知道顾氏手里可能有刀,但这会儿她更在意的是,凤澜戈怎么知道顾氏去了哪里?她没时间细想,只问:“世子还说了什么?”
青苗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世子说……说顾主君最要紧的东西不在库房,在、在正院里佛堂的供桌下面。他一定是回去拿那个,拿了就要从西墙的暗门出府。世子已经让冷月统领带人去了,让九小姐千万别过去,西库房那里有、有……”
“有什么?”邱小九追问道。
“有火油。”青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顾主君把火油浇在了库房的地板上,说要跟府里的东西同归于尽。世子让奴婢来拦您,说您要是去了,会死的。”
邱小九的心跳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下。火油。顾氏这是疯了,真的疯了。西库房里堆放着将军府半数的家业,账本、地契、金银细软、御赐的宝贝,要是点着了,不仅整个库房化为灰烬,火势蔓延开来,整个正院和西跨院都要遭殃。
她抬头望向西库房的方向,果然看见远处有淡青色的烟从树梢间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燃烧。她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冲上了头顶。钱婆子、万三、青芦、凤澜戈……所有的人和事在这一刻都被推到了后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烧。
“青苗,你马上去告诉冷统领,让他绕到西墙外去,顾氏要从暗门出去。快去!”
青苗哭着应了,拔腿就跑。
邱小九转身就往西库房跑。她跑得飞快,顾不上草叶划伤了脸,顾不上脚踝在坑洼的地上崴得生疼。跑到库房门口时,浓烟已经起来了,乌黑的烟柱从库房后墙的裂缝里挤出来,在半空中翻滚着,像一条条黑色的毒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煤油味和木料燃烧的焦糊气。
库房的正门大开着,里面已经烧起来了。火势还不大,在墙角那一堆杂物附近摇曳着,红色的火舌舔着墙上的干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邱小九没看见顾氏的人影。她咬了咬牙,把斗篷脱下来,在门口的水缸里浸湿了,裹在头上,猫着腰冲进了库房。
库房里浓烟弥漫,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她贴着地面,借着火光和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往里摸索。头顶上是摇摇欲坠的房梁,木头被烧得吱嘎作响,火星四溅,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她被烟呛得眼泪直流,喉咙里的旧伤在烟熏下疼得像在滴血。
“顾怀瑾!”她嘶声喊道,声音在浓烟和火声中几乎传不出去,“你个懦夫!你就算烧了库房,也跑不掉!都护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没有回应。只有火苗吞噬木头的呼啦声,和某处木料断裂的脆响。
邱小九又往里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浓烟里蜷缩着一个臃肿的人影。那人靠在一个歪倒的木箱旁,右手攥着一支熄灭了的火折子,左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嘴巴张得很大,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衣服已经被烧掉了一小半,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裤腿上还沾着火苗,正在不紧不慢地往上爬。
是顾氏。
邱小九冲过去,用湿斗篷扑打他裤腿上的火,又去拉他的胳膊。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身体,就被烫得缩了回来。顾氏的衣服是上等的丝绸,遇火之后已经和皮肤粘连在一起,一碰就撕下一块皮。
“别管我……”顾氏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虚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你来了正好……我要你看着我死……我要让邱铁衣知道,我是被她逼死的,是被你们这些贱人逼死的……”
“放屁!”邱小九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肺腑里硬撕出来的,“你自己作死,还怪别人?你通敌卖国,谋害摄政王世子,哪一样不是死罪?你死就死了,这满库房的东西要是着了,整个将军府都得给你陪葬!”
顾氏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浓烟和烈火中听来格外瘆人,像乌鸦在坟头上嘶叫:“将军府?邱铁衣都跑了,这破府还值几个钱?我烧了它,正好。都烧了,谁也别想得到……谁也别想……”
他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弓得像只煮熟的虾。邱小九看准机会,一把扯住他的后衣领,拼了命地把他往门外拖。顾氏虽然被烧得半死,但到底是个成年人,死沉死沉的,邱小九拉了几下都没拉动。她索性绕到他身后,把湿斗篷蒙在他头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向门口的方向。
浓烟越来越浓,火光越来越亮。邱小九觉得自己像是钻进了一个正在关闭的火炉。她的眼睛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往肺里吸了一把灼热的炭渣。她的膝盖在拖拽中磕在门槛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两个人。
是柳云英手下的周嬷嬷和吴嬷嬷。两个壮实的婆子二话不说,一人一边架起顾氏,像拖死猪一样把他拖出了库房。邱小九跟着跑出来,刚踏出门槛,身后轰然一声巨响,一根燃烧的房梁塌了下来,砸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溅起漫天火星。
她跑出十几步远,才敢回头去看。库房已经烧成了一座巨大的火堆,黑烟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她的脸被热浪烤得发烫,嘴唇干裂出血,浑身上下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两条腿一软,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腥甜翻涌,像要呕出血来。
“九小姐!九小姐您没事吧?”
周嬷嬷跑过来扶她,被她摆摆手挡开了。她抬起头,看见顾氏已经被几个护院按在了地上,满脸黑灰,衣衫褴褛,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被拖出来的时候扭断了。但他还活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邱小九闭上眼睛,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站起来。她转身看向正院和西跨院的方向,火势暂时还没有蔓延开来,但库房本身是救不回来了。里面的东西烧成了灰,包括那些顾氏口中所说的“保命的东西”。
罢了。
人抓到了,就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