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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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残响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东埔村的海堤上又挂起了灯笼。今年的灯笼比去年多了两排,从海堤入口一直延伸到滩涂边上,暖黄的光映在退潮后的泥滩上,把那些蛤蜊壳和沙蟹洞照得清清楚楚。村里的孩子们提着小灯笼跑来跑去,有几个胆大的翻过海堤的栏杆,在滩涂边上放烟花,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来。笑声、骂声、烟花炸开的声响和海浪拍打堤坝的节拍混在一起,把整个东埔村都吵醒了。海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海底点燃了无数支蜡烛。
杨晓东吃过元宵就出了门。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橘子,说“拿着,一会儿饿了吃”。父亲坐在饭桌前剥花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早点回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妹妹杨晓雨从背后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红包,是她攒的压岁钱。“哥,给玉林姐买碗四果汤。”说完就红着脸跑回了屋里。杨晓东站在院门口,握着那个红包,觉得它比口袋里所有的贝壳碎片加起来都沉。
他穿上了那件缝了暗兜的棉袄。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几秒钟,用手指扒拉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王海涛今天没来——他跟着家里人去了泉州走亲戚,走之前给杨晓东发了一条短信:“替我跟邱姐问好。祝她烹饪越学越好,以后开饭店了我天天去白吃。”杨晓东回了一个字:“滚。”
海堤上人来人往,杨晓东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灯笼。今年的灯笼比去年花样多了——有兔子的、荷花的、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手绘灯笼,大概是村小学的学生画的。他想起去年元宵节邱玉林做的那盏红灯笼,上面画着一只不像海鸟的海鸟,底座上写着两个小字——“傻子”。那盏灯笼现在还挂在他床头上方,里面的蜡烛早就烧完了,但纸面上的海鸟还在,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嘴巴画得太粗,歪歪扭扭地贴在红纸上,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他想,等一下见到邱玉林的时候要告诉她,那盏灯笼陪了他一整年。
滩涂入口的那棵木麻黄下面,站着两个人。
杨晓东远远就看到了。一个是邱玉林,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衣——就是去年元宵节她穿的那件,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提着一盏新的红灯笼,纸面上画着一只海鸟,和去年那只是一模一样的构图——翅膀还是一边大一边小,嘴巴还是画得太粗,但他知道这只海鸟是送给他的。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和他在滩涂上看到过无数次的那个姿势完全一样。
另一个是邱尚杰,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没有灯笼,只有一袋东西——看起来像是吃的。他站在姐姐旁边,整个人比去年放松了很多,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着,像是在随时准备打架。他的头发留长了一点,被海风吹得遮住了半边眉毛,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不耐烦的撇嘴,也不是应付场面的假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等待的弧度。
“你迟到了。”邱玉林说。她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嫌弃。
“出门前我妈塞了两个橘子。又碰上我妹追出来给了个红包,说给你买四果汤。”杨晓东走到她面前,把口袋里的红包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红包上印着一个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被杨晓雨用红笔涂成了粉色,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给玉林姐”四个字。
邱玉林低头看着红包,然后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她认出那些笔画——和杨晓东的字不一样,更小,更歪,最后一笔总是用力过猛,把纸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他妹妹写的。她自己曾经也在笔记本上写过同样歪歪扭扭的字,从“海”字三点水写成了两点水,到能写出“我一定要去厦门”这样完整的句子。
“替我谢谢你妹妹。下次回来我给她带厦门的花生糖。”她把红包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肯定高兴。她上次吃芋头糕的时候就念叨着下次什么时候还有。”
“芋头糕我明天做。今天先在镇上逛。”
邱尚杰把手里那袋东西递给杨晓东。“给你的。”语气和他在邮局门口说“还行”时一样平淡。
杨晓东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盒,盒子里装着几块芋头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芋头糕切得不太整齐——有几块偏大,有几块偏小,有一块的角被切掉了,大概是刀滑了一下。不是邱玉林的手艺,也不是她父亲的手艺。
“你做的?”杨晓东抬头看着邱尚杰。
“废话。我姐说今天是元宵节,要吃芋头糕。我爸做的太难吃,她做的话你会猜到。所以我来。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小时。那块切坏的我自己吃了。”邱尚杰把脸转向海面,灯笼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光影。
杨晓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不错——虽然没有邱玉林做的那么好吃,但对于一个连早餐都是第一次做的人来说,已经远超预期了。糯米粉的比例稍微多了一点,口感偏软,但九层塔的香味是对的,芝麻也撒得均匀。最重要的是——每一块都是温热的。
“还行。”他说。
邱尚杰转过头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变深了一点。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真实的东西。他大概从杨晓东嘴里听到过无数遍这两个字了——在空地上被打了之后,在邮局门口接过信封的时候,在公交站汇报月考成绩的时候——每一次杨晓东都说“还行”。现在他把这两个字还回去了。
“你学我。”邱尚杰说。
“跟你学的。你在空地上教我的——被打了一拳之后站起来说‘就一拳’。”
邱尚杰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牵动半边嘴角的似笑非笑,而是露出了牙齿的、被逗到的笑。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两秒,但足够让杨晓东确认——这个人,真的不是一年前那个在走廊里揪着他衣领的邱尚杰了。
“走吧,”邱玉林看着两个人,眼角的细纹在灯笼的光里舒展开来,“你们两个比去年多话多了。”
三个人沿着海堤慢慢走。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海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波光粼粼,和去年元宵节一模一样。远处有渔民在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邱玉林走在中间,杨晓东和邱尚杰走在两边。他们经过去年挂灯笼的地方——那棵被台风刮歪的木麻黄还在,树干上缠着去年留下的铁丝,生了锈,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经过四果汤店的巷口——阿海姨今天没开店,大概回家过节了,铁栅栏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元宵快乐”。经过台球室门口——里面传来台球撞击的清脆声响和几个年轻人的吆喝声,杨晓东朝门帘的缝隙瞥了一眼,里面烟雾缭绕,和他打工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
“你还在那里打工?”邱玉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偶尔去。一周两次。林老板人不错,给我留了一个固定时段。”
“你上次说你在码头做分拣。”
“两个都做。台球室周三周五,码头周末。攒的钱一半给家里,一半存起来。”
“存起来干什么?”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把一块芋头糕塞进嘴里,假装在嚼,但耳朵又开始红了。灯笼的光把他出卖了——那两只耳朵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红得像煮熟了的虾。邱玉林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嘴角弯成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邱尚杰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两个人的沉默。“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是吧?”
“你不是说要来吗?”邱玉林转头看他。
“我是来了。但我没说要看你们——”
“看我们什么?”
邱尚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尴尬的。“算了,当我没说。走吧,前面有猜灯谜的——姐你去年猜对了三个,今年再猜几个。”
他们走到猜灯谜的摊子前面。摊子是村委搭的,用几根竹竿撑起一块红布,上面挂着一排红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谜语。猜中一个奖一颗糖或一包花生,奖品不值钱,但每年都围满了人。今年管摊子的是村里的退休老教师,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谜语书。
邱玉林仰头看着纸条上的谜语,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她在念谜面,和她在滩涂上给杨晓东读课文时一样专注。“‘有头没有颈,有翅不能飞,无脚也能行’——是鱼。”她对管摊子的老教师说。
“答对了。”老教师从旁边的纸箱里抓了一把糖递给她。邱玉林把糖分给旁边不认识的小孩子,只留了一颗花生糖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杨晓东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猜谜语时的样子和她做任何事情的样子都一样——认真、专注、全力以赴。以前这种较真被消耗在给弟弟修鞋底、给她爸盘点库存上。现在她把它用在猜一个谜底是“鱼”的灯谜上,看似浪费,其实是她终于有余裕做无用之事的证明。
邱尚杰没有猜谜。他站在摊子旁边,手里握着刚才邱玉林分给他的那颗糖,没有剥开。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皱了皱眉。
“怎么了?”杨晓东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没什么。”邱尚杰把目光收回来,“看到几个熟面孔。”
杨晓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群里有几个年轻人在放烟花,看起来眼熟——是去年冬天在那片空地上堵他的那群人中的几个。不是邱尚杰叫来的,是村里的闲散青年,平时在镇上混网吧打台球,哪里热闹往哪里钻。他们手里拿着啤酒罐和烟花棒,嗓门很大,笑声隔着半条海堤都能听到。有一个穿着皮夹克的正在跟旁边的人吹牛,说去年冬天在食堂后面堵人的事,他把烟头弹进海里,火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灭了。
“他们还在传那些话?”杨晓东问。
“传。但比以前少了。上次有人在台球室里说你的闲话——说你家怎么怎么不要脸,说邱家的女儿被你拐跑了。陈国辉正好在那边打球,听到之后把球杆往桌上一放,走过去说了一句——‘你他妈再说一遍?’”邱尚杰把糖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那个传闲话的被他吓跑了。他没跟他们说那些话是你让我改正的——他只是说,以后谁再说这些,先问他同不同意。”
杨晓东想起陈国辉——那个矮胖的初三生,邱尚杰的跟班,去年冬天在走廊里推搡过他,把他饭盒碰翻过,在厕所里把王海涛推到墙上骂“杨晓东的狗还挺忠心”的也是他。几个月前他大概还觉得杨晓东就是个死缠烂打的穷小子。现在他在台球室里替杨晓东说话。一个曾经参与霸凌的人开始主动制止谣言——不是因为有人要求他这么做,而是因为他也变了。
“你跟他说的?”
“没有。大概是他自己琢磨的。他那个脑子虽然不太灵光,但眼睛不瞎。他看到我姐回家的时候笑了——那是她出去读书之后第一次回东埔,在店里帮忙搬货的时候一直在哼歌,连我爸都看出来了。他看到我爸在柜台后面跟我舅舅吵架——那天他刚好来店里买螺丝,听到我爸拍着桌子说‘杨家的孩子不是坏人’。他看到你半夜在台球室扫地,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扫得比谁都干净,早上六点又起来去学校。”邱尚杰把最后一截糖咬碎了,嚼得咔咔响,“陈国辉那个人不坏,就是蠢。蠢人需要时间。他用了大半年,终于想明白了。”
杨晓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台球室里度过的那无数个夜晚,烟雾缭绕、腰酸背痛,每一把扫帚挥出去都在想——这些钱能让她离厦门更近一步。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夜晚除了攒钱之外还有什么意义。现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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