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流

    第六章暗流 (第3/3页)

的,带着九层塔的香气。邱玉林在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杯子取暖。

    “过年这几天你在干什么?”杨晓东问。

    “看店,吃饭,睡觉,再看店,”邱玉林说,“除夕夜尚杰在饭桌上又提了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邱玉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姐,那个杨晓东还在找你吗?’我说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开心吗?’”

    杨晓东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你怎么说?”

    “我说开心。他又沉默了,然后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邱尚杰给姐姐夹鸡肉——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个家庭里都会发生。但在邱家,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是接受?是默认?还是只是年夜饭桌上的一时心软?

    “你觉得他——真的接受了吗?”杨晓东问。

    邱玉林想了想。“不知道。但他至少开始问我开不开心了。以前他从来不问的。他以前只觉得我应该看店、应该赚钱、应该在家里待着。我开心不开心,他大概从来没想过。”

    杨晓东“嗯”了一声。他知道邱尚杰的转变来之不易——那个在食堂后面空地上揪着他衣领的男生,那个眼睛冷得像退潮后礁石的男生,开始问姐姐“你开心吗”。这大概算是一种进步。

    但他也知道,这种进步是脆弱的。像滩涂上初春时节的薄冰,看着结实,一脚踩下去就碎。邱尚杰能接受姐姐和杨晓东做朋友,但他能接受这个“朋友”一直存在下去吗?当村里的闲言碎语再次刮起来的时候,当他的同学拿姐姐的事开他玩笑的时候,他的容忍能坚持多久?

    杨晓东没有把这些担忧说出来。正月里,他想让邱玉林开心一点。

    “今天不讲课文了,”杨晓东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今天给你看我新借的书。”

    “什么书?”

    “《海底两万里》。讲的是一个人被一艘神秘的潜水艇救了,然后跟着潜水艇在海底到处冒险的故事。有珊瑚海,有巨型章鱼,有海底火山。”

    “潜水艇?”邱玉林接过书,翻了几页,“这个字念什么?”

    “鹦鹉螺号。是那艘潜水艇的名字。”

    “鹦鹉螺,”邱玉林重复了一遍,“好奇怪的名字。”

    “鹦鹉螺是一种海里的贝壳,”杨晓东说,“它的壳是一圈一圈卷起来的,像一个螺旋。很漂亮。我在学校图书馆的自然图鉴上见过照片。”

    邱玉林抬头看着他。“像你口袋里的那种吗?”

    “不太像,”杨晓东说,“我那个是蛤蜊壳,是两片合在一起的。鹦鹉螺是一整个螺旋,更有——更有故事感。”

    “什么叫故事感?”

    “就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它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杨晓东说。

    邱玉林看着手里的书,又看看杨晓东。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我,”她说,“是蛤蜊还是鹦鹉螺?”

    杨晓东想了想。“你现在是蛤蜊。但以后会变成鹦鹉螺。”

    “为什么?”

    “因为鹦鹉螺能在深海里游,”杨晓东说,“能去很远的地方。蛤蜊只能留在滩涂上。”

    邱玉林没有说话。她把书翻到第一页,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字,慢慢地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眉头轻轻皱着,完全沉浸在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和未知的世界里。读到看不懂的地方,她就问杨晓东。杨晓东给她解释,什么叫“潜水艇”,什么叫“海底森林”,什么叫“巨型章鱼”。邱玉林听得很认真,偶尔发出惊叹的声音,偶尔皱起眉头表示难以想象。

    “深海里的鱼会发光?”她问。

    “有些会。书上说它们身上有发光的器官,在黑暗的海底能照亮周围。”

    “那一定很好看。”

    “比烟花好看。烟花亮一下就灭了,但那些鱼一直在发光。”

    邱玉林低头继续看书。杨晓东看着她的侧脸,觉得此刻的她不像一个辍学在五金店帮忙的女孩,更像一个正在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如果她当年没有辍学,现在应该已经读到高一或者高二了——也许正在教室里听老师讲《海底两万里》,也许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也许正和同学们讨论以后要考哪所大学。她的人生本该有一条更宽阔的轨道,却因为家庭的变故而被迫拐进了五金店这个狭窄的死胡同。

    想到这里,杨晓东的心又疼了一下。

    正月初五之后,邱玉林出来的频率明显减少了。

    五金店重新开门营业,春节期间积压的订单和维修需求一下子涌过来。东埔村有“正月不动土”的习俗,但灯泡坏了总要换、水管漏了总要修。邱玉林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在柜台后面凑合着吃几口冷掉的芋头糕。她只能偶尔抽空发一条短信给杨晓东:“今天出不来,别等我。”

    杨晓东就真的不在滩涂上等。但他会在家里等。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音量调到最大,每次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就立刻拿起来看。有时候是王海涛约他去镇上打台球,有时候是同学群发的拜年短信,有时候是欠费提醒。但最让他心跳加速的,总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杨晓东也开始了自己的寒假生活。他跟着父亲去码头帮了几天工,主要是在仓库里分拣货物,不用像父亲那样扛水泥,但也累得腰酸背痛。码头上到处都是光着膀子干活的工人,他们的脊背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气,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冻干了。父亲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闷头把一袋袋水泥从车上卸下来扛进仓库。每扛完一趟,就在码头边上的水龙头喝一口冷水,然后继续扛下一趟。

    杨晓东分拣货物的工作相比父亲轻松得多——把到港的货按照标签分类堆好。但他第一天干完还是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回到家,母亲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母亲没有再问,只是给他碗里多夹了两块肉。

    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杨晓东和父亲坐在码头边上吃盒饭。盒饭是码头食堂卖的,五块钱一份,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白菜和一片薄薄的肉。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饭盒上的盖子吹得哗哗响。

    “爸,”杨晓东忽然问,“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谁?”

    父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当然有,”父亲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点了点杨晓东的饭盒,“就是你妈。”

    “我知道。我是说——在妈之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码头上的海风把他的烟雾吹得四散飘零。

    “有一个,”父亲说,“隔壁村的,叫阿珍。”

    “后来呢?”

    “后来她家里人不同意,”父亲弹了弹烟灰,“嫌我家穷。那时候我比你现在大几岁,在码头刚找到活干,一个月赚不到几个钱。她家是做生意的,觉得我没出息。她爹带着几个亲戚来码头堵过我,警告我不要再找她。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现在呢?”

    “嫁到外地了,听说过得不错,”父亲把烟头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按灭,“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在学校里喜欢谁了?”

    杨晓东低着头扒饭,没有回答。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他说,“但你要想清楚,你喜欢她什么。如果你连喜欢她什么都说不清楚,那就只是小孩子过家家。”

    说完父亲就往仓库走了,脚步很沉,把码头的水泥地踩得咚咚响。杨晓东看着父亲弯着腰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里,把饭盒里剩下的白菜吃干净,然后站起来继续去分拣货物。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父亲的问题: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叫我傻子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是因为她在台风天里抱住我的时候手在发抖。是因为她说“我没有前途”的时候我好想告诉她她错了。是因为她手上的老茧和伤疤,每一道都是她不想要的勋章。

    这些理由够不够?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过家家。

    正月初十那天,邱玉林终于又出现在了滩涂上。

    她比之前更瘦了,颧骨在脸上显得更突出,下巴更尖了。过年新买的那件浅蓝色棉衣袖口沾了几点机油,洗不掉,留下了暗色的印记。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到杨晓东的时候还是笑得像海面上第一缕晨光。

    “忙完了?”杨晓东问。

    “还没,但今天店里不太忙,我溜出来了。”她把布袋子放在石头上,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是《海底两万里》。书看起来被翻了很多遍,书页的边缘有点卷,封面上多了几个手指印。

    “我看完了,”邱玉林说,“有几个地方没看懂,你给我讲讲。”

    “哪里?”

    “鹦鹉螺号最后怎么样了?它逃出那个漩涡了吗?阿龙纳斯教授他们回到陆地上之后,没有再找尼摩船长吗?”

    杨晓东翻开书,找到最后一章。他上次在图书馆把这本书看完了,记得结尾的情节。他告诉邱玉林,鹦鹉螺号消失在挪威海岸附近的迈尔大漩涡里,没有人知道它后来的命运。阿龙纳斯教授和他的同伴被渔民救起,回到了法国,再也没有见过尼摩船长。至于尼摩船长最终怎么样了,作者没有写。

    “为什么没有写?”邱玉林问。

    “不知道。也许作者想让读者自己想。”

    “我不喜欢这样,”邱玉林说,“我想知道结局。”

    “什么样的结局?”

    “好的结局。”

    杨晓东沉默了。他想起邱玉林之前看完《边城》也说过同样的话——“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这种人。”她对好结局的渴望,不只是对小说的期待,更是对自己人生的某种投射。

    “也许鹦鹉螺号没有沉,”杨晓东说,“也许它只是去了更深的海底,去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尼摩船长说过的,海洋是他的自由。他不是被漩涡吞没了,而是选择了在海洋最深的地方度过余生。不是所有人消失都是悲剧——有些消失是自愿的。”

    “你是说,他选择了自由?”

    “对。不是所有的结局都要在地面上。有些人的自由在海底。”

    邱玉林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个结局好。我接受这个结局。”

    “这不是书上写的。”

    “没关系,”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自己相信就行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到邱玉林最近又给杨晓东修了一双拖鞋——她说那双拖鞋鞋底磨平了,她找了一块废橡胶皮钉上去,“比你那双粘了胶的球鞋还结实”。聊到她父亲最近腰不好,店里搬货的事大部分压在她身上;聊到邱尚杰的中考复习,他好像真的开始认真了,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习题,有时候半夜一两点了灯还亮着。

    “他要是考上了泉州的学校,你就轻松了。”杨晓东说。

    “是啊。店里我一个人能撑得住。他考上泉州的高中,周末才回来,平时就住在学校。那时候——”邱玉林停了一下,“那时候我可能有更多时间出来。”

    杨晓东知道她说的“出来”是什么意思。如果邱尚杰去了泉州,邱玉林的行动自由会大得多。没有人再天天盯着她,没有人再把她关在家里,没有人再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跟踪她的一举一动。

    “但还要等半年,”他说,“中考六月份才考。”

    “半年很快的,”邱玉林说,“过完年就是二月,然后三月、四月、五月,一晃就过去了。”

    杨晓东点了点头。半年确实很快。但半年里能发生多少事,他不知道。邱尚杰的“假和平”能维持半年吗?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会不会又在某个时刻卷土重来?还有——他摸了摸棉袄暗兜里的贝壳碎片——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邱玉林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她把《海底两万里》放进布袋子里,对杨晓东说:“下次带别的书来。”

    “什么书?”

    “什么都行。”她笑了笑,“我现在认的字比以前多了。你上次给我讲完那本语文课本之后,我自己在店里看报纸,发现很多字都认识了。以前看报纸只能猜大意,现在能读懂七八成了。”

    杨晓东看着她脸上的骄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教她认字、念课文、借书给她看,是想让她开心。但王海涛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如果有一天这一切不能继续了,她会不会更难受?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点了点头。“明天我带新书来。”

    “什么书?”

    “《平凡的世界》。”

    “讲什么的?”

    “讲的是几个普通人想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不平凡的意义,”杨晓东说,“很厚,大概要讲很多天。”

    邱玉林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被阳光照到的滩涂水洼。她说:“我有时间。”

    “我也有。”

    邱玉林转身往西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晓东站在石头旁边,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暮色中。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堤尽头。他把手伸进棉袄暗兜里,摸了摸那包贝壳碎片。塑料袋里,完好的贝壳和碎裂的碎片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今天邱玉林说的那句话——“他自己愿意就行了。”她说的是鹦鹉螺号的结局。但杨晓东觉得,她说的也是自己。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东埔村有元宵灯会的传统,虽然规模不大,但每年都会在海堤上挂灯笼。傍晚时分,各色各样的灯笼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将暖黄的光投映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村里的孩子们拿着小灯笼跑来跑去,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杨晓东吃过元宵,跟母亲说出去看灯,就一个人出了门。他沿着海堤慢慢走,看到邱玉林站在滩涂入口的那棵木麻黄下面,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

    “你自己做的?”杨晓东看着那盏灯笼。灯笼是用竹篾和红纸糊成的,纸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海鸟。那海鸟画得不太像,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嘴巴画得太粗,看起来更像一只胖鸭子。但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在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下午在店里闲着没事做的。画得不好看。”邱玉林把灯笼举高。灯笼里的蜡烛晃了一下,把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投在了地面上。

    “好看。”杨晓东说。

    “你撒谎。你看你耳朵没红,所以你没撒谎。”邱玉林认真地看着他的耳朵,然后笑了,“你真的觉得好看?”

    “真的。”

    邱玉林把灯笼递给他。“送给你。元宵节礼物。”

    杨晓东接过灯笼,看到灯笼的底座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小字——“傻子”。字写得很小,藏在竹篾和红纸的接缝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认出了那个字迹——和邱玉林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生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写的?”

    “做的时候就写好了。本来想写你的名字,后来觉得——”邱玉林顿了顿,“觉得‘傻子’更合适。”

    杨晓东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提着灯笼站在海堤上,海风吹动着灯笼里的烛火,让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在地面上忽明忽暗地晃动,像是真的在飞。

    “我给你也做了一个东西。”杨晓东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用硬纸板折的,外面包着一层蓝色的纸,上面画着一只和灯笼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海鸟——他照着邱玉林的画临摹的,画得同样不太像,翅膀的比例还是不对,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笨拙而倔强的神态。

    “你自己做的?”邱玉林接过盒子,眼睛亮得像两团灯笼里的烛火。

    “嗯。”

    邱玉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用红绳编的手链。手链上串着一片小小的贝壳——不是杨晓东口袋里那枚,而是他前几天在滩涂上新捡的。贝壳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链编得不太好,有几个结打得歪歪扭扭,但用的红绳很结实,是杨晓东从母亲针线盒里找到的最粗的那卷。

    “你什么时候——”

    “前几天。你不是说要带贝壳的吗。我口袋里那些碎片拼不回去了,所以捡了个新的。”杨晓东顿了顿,“你说碎了的东西有些可以补。贝壳补不了,但可以再捡一个。这个——这个就是我捡的新的。”

    邱玉林低头看着手链,又抬头看着杨晓东。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装满了星星。那些星星在晃动,在闪烁,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你这个傻子。”她说。声音在发抖。

    “你又骂我。”

    “这是夸你。”邱玉林把手链戴上,红色的绳子在她晒黑的手腕上格外醒目。那片粉色的小贝壳贴在她的脉搏上,随着心跳轻轻颤动。她抬起手腕在灯笼下看了又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们沿着海堤走了一会儿,在挂满灯笼的海堤上慢慢地踱步。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海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池被打翻的碎金。有渔民在海堤上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今天学校也挂灯笼了。”杨晓东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上学。”

    “王海涛发短信告诉我的。他说灯笼挂了一排,从校门口到教学楼,比海堤上的好看。”

    “那你怎么不去看?”

    “我在做手链。”杨晓东说。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他。烟花又在天空中炸开了,红色的光芒照在杨晓东脸上,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不知道是烟花的颜色,还是他本来就红了。

    “杨晓东。”

    “嗯?”

    “以后每年的元宵节,你都来海堤上看灯好不好?”

    “好。”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