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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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退潮

    十二月,石狮的冬天真正到来了。

    海风不再是秋天那种带着凉意的清冽,而是变成了一种刺骨的湿冷。那种冷不像北方那样干裂,而是一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裹挟着海水的潮气,从台湾海峡长驱直入,穿过东埔村的每一条巷子,钻进每一户人家的门缝。滩涂上的泥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再有弹性,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海水退潮后留在泥滩上的蛤蜊壳被冻成了灰白色,像一地碎裂的瓷片。

    杨晓东换上了棉袄。那件棉袄是母亲的同事送的旧衣服,深棕色,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坏了一半,只能拉到胸口。棉袄的尺寸比他大了两号,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海风从领口和下摆灌进来,冷得他直打哆嗦。但这是他唯一的一件冬衣,他没有选择。

    他在棉袄的内侧缝了一个暗兜,就在左胸的位置。暗兜的大小刚好能放下一枚贝壳。母亲问他为什么要在棉袄上缝兜,他说放零钱用。母亲没有追问,只是帮他把针脚缝得更密实了一些。她的手指在冬衣厚实的布料上穿梭,手上的疤痕被冻成了紫红色,一针一线都带着缝纫机练出来的精准。

    贝壳在暗兜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随着心跳轻轻晃动,像一颗小小的、硬邦邦的心脏外面套了一层壳。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杨晓东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滩涂。

    他在那里等了七天。

    邱玉林没有来。

    第一天,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等了一个小时,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回家。石头表面被海风吹得冰凉,坐久了寒气从屁股一直窜到后背。

    第二天,他带了作业去,坐在石头上写数学题,写到天色暗得看不清字迹。

    第三天,下着小雨,他撑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一把破伞站在海堤上,雨从伞的破洞里漏下来,把他的肩膀淋湿了一大片。

    第四天,雨停了,但风很大。他在石头上坐了二十分钟就被冻得受不了,只能站起来来回走动,搓着手哈着白气,像一只被困在滩涂上的水鸟。

    第五天,他在石头缝里找到了自己之前塞进去的纸条——还在那里,塑料袋上积了一层灰,没有人动过。

    第六天,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不管等多久,我都在”——然后重新塞回去。

    第七天,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暗红色,忽然想起邱玉林说过的一句话:“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这种人。”

    她说的是对的吗?

    杨晓东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连等都不等,那就真的什么都不会有了。

    这七天里,学校的情况也在恶化。

    邱尚杰虽然在泉州还没回来,但他那两个跟班——矮胖的叫陈国辉,瘦高的叫吴天赐——每天都用各种方式找杨晓东的麻烦。有时候是在走廊里故意撞他一下,有时候是在食堂把他的饭盒碰翻,有时候是在体育课上把球往他身上踢。都是些小动作,不大,但像蚊子一样,每天嗡嗡地围着杨晓东转,让他浑身不舒服却抓不住把柄。

    王海涛每次都挡在杨晓东前面,但他一个人对付两个初三的显然力不从心。有一次在厕所里,陈国辉把王海涛推到了墙上,吴天赐在旁边笑着说:“杨晓东的狗还挺忠心的。”

    王海涛的拳头都攥紧了,但杨晓东拽住了他。“别动手,”杨晓东说,“动手就输了。”

    “那就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他们想让我还手,”杨晓东说,“还手了,他们就有理由打我了。”

    这不是杨晓东自己悟出来的。这是他从小在东埔村长大,看着父亲在码头上看人脸色干活,学会的道理。在某些时候,不还手不是懦弱,而是不让对方找到动手的借口。码头上的工人之间有矛盾,谁先动手谁就理亏,这个规矩在东埔的每一个角落都适用。

    陈国辉和吴天赐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可以推搡、可以嘲讽、可以把饭盒碰翻,但如果杨晓东不还手,他们就没有“正当理由”进行更严重的暴力。邱尚杰不在的时候,他的跟班不敢越界。毕竟刘伟被打掉门牙那次是邱尚杰亲自动的手——陈国辉和吴天赐只是狗,狗需要主人在旁边才敢咬人。

    杨晓东坚持了七天。在滩涂上等邱玉林,在学校里忍受各种小动作,回到家还要装作一切正常——在母亲面前笑着吃饭,在父亲面前说学校一切都好,在妹妹面前假装作业很简单。他把贝壳在枕头下面藏好,把邱玉林的纸条折成小方块塞在棉袄暗兜的最深处,把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里,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但第七天晚上,王海涛在他家巷口堵住了他。

    那天杨晓东从滩涂上回来,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王海涛,缩着脖子跺着脚,鼻子冻得通红,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杨晓东问。

    “我有话跟你说。”王海涛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连烟都没抽,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

    “什么话?”

    “邱尚杰明天回来。”

    杨晓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继续往巷子里走,王海涛跟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的?”

    “陈国辉在台球室说的,我刚好在旁边打球,听到了,”王海涛说,“他说邱尚杰明天下午到,晚上要在镇上请吃饭,让吴天赐叫几个人一起去。”他顿了顿,“杨晓东,他这次回来,肯定会来找你的。”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铁门,院子里的灯亮着。母亲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父亲还没回来,码头的活这几天特别多,年底了,船要赶在春节前把货卸完;妹妹在客厅里看电视,福建电视台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阴,风力三到四级。

    “你听到了吗?”王海涛站在院门外,压低声音说,“他明天就回来了。”

    “听到了。”杨晓东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晓东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里母亲的背影。母亲正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锅发出刺啦一声响,白色的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瘦小的轮廓。她用铲子翻了两下,然后拿起旁边的酱油瓶,往锅里倒了一点,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几千遍。

    “该吃饭吃饭,”杨晓东转过头对王海涛说,“该睡觉睡觉。”

    “你他妈——”王海涛急了,“你就不能认真一点?他是邱尚杰!不是陈国辉不是吴天赐!你上次在食堂顶撞他的事他肯定记着呢,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海涛,”杨晓东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帮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杨晓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王海涛。路灯的光照在那个东西上——是一枚贝壳。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贝壳表面反射出微弱的光泽,像一小片被遗忘在陆地上的月光。

    “这是我在滩涂上捡的,”杨晓东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把这个交给邱玉林。她在那家五金店。告诉她是杨晓东让我给你的,她就会收。还有,别让她弟看到。”

    王海涛接过贝壳,低头看了半天。那枚贝壳躺在掌心里,比看起来要沉。表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是某种只有两个人能读懂的密码。他抬起头看着杨晓东,眼睛里的焦急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说得跟遗言似的,”他说,“你他妈别吓我。”

    “我只是以防万一,”杨晓东说,“万一我被打了,躺在家里出不来,你帮我带个信。”

    “带什么信?”

    杨晓东想了想。“就说——”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厨房里母亲的背影在油烟中时隐时现,“就说对不起,那本书还没还给她。她还欠我一碗四果汤。让她别来找我。”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会懂的。”杨晓东说。

    王海涛看着手里的贝壳,又看了看杨晓东。沉默了很长时间。巷子里有野猫叫了一声,从墙头上蹿过去,影子在路灯下一闪而逝。远处海面上传来渔船归港的马达声,突突突的,像是这片小镇夜晚的心跳。

    “你说的那个她,是不是邱玉林?”王海涛忽然问。

    杨晓东没有否认。

    “操,”王海涛把贝壳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贝壳捏碎了,“我帮你收着。但你他妈得答应我,别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

    “你上次在食堂顶撞他的时候也说你不做傻事。”

    “那次不算。”杨晓东说完,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一个人把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然后决定不再害怕。

    王海涛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杨晓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厨房里传来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

    那天晚上,杨晓东吃了两碗饭。

    母亲做的红烧茄子,酱油放得有点多,咸了。但杨晓东吃得很慢,把每一块茄子都嚼得很细才咽下去。他还主动夹了一块咸鱼——平时他不太爱吃咸鱼,觉得太腥,但今天他觉得那咸鱼的味道很实在,嚼在嘴里有一种踏实的肉感。

    妹妹在饭桌上说着学校里的事,说数学老师今天表扬她了,因为她背乘法口诀背得最快。母亲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说“比你哥小时候强”。杨晓东也跟着笑了一下。

    父亲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站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脸,寒风吹得他肩胛骨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杨晓东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端出去,父亲接过去的时候,杨晓东注意到父亲手上的老茧在冬天变得更厚了,有几处冻裂了口子,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爸,你手裂了。”

    “没事,”父亲喝了一口水,“冬天都这样,过了年就好了。”

    “妈不是有那个蛤蜊油吗?你抹一点。”

    “浪费那个钱干什么,”父亲把水喝完,把杯子还给杨晓东,“进去吧,外面冷。”

    杨晓东接过杯子,转身的时候忽然听到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晓东。”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杨晓东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父亲,手指攥紧了杯子。杯子里的水渍在寒风中迅速变凉,沿着杯壁往下淌。

    “没有。”他说。

    “没事就好。”父亲沉默了片刻,“不管遇到什么事,跟家里说。爸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总能帮你想办法。”

    杨晓东背对着父亲,用力点了点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父亲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他走进厨房把杯子放在灶台上,听到父亲在院子里又点了一根烟。火柴划着的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嗤啦一声,像一道微弱的希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第二天,十二月八日,星期三。

    杨晓东照常去上学。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又一直没下,就那么憋着。海风吹得操场上的木麻黄疯狂摇晃,针状的叶子被风扯下来,在煤渣跑道上滚成一团一团的。远处的海是灰黑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海平线在哪里。

    上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语文课讲的是《陋室铭》,陈美华在讲台上念“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杨晓东在下面把贝壳的位置从枕头底下换到了棉袄暗兜里的那个动作在脑子里复盘了十几遍。他在想王海涛有没有把贝壳收好,有没有放在安全的地方。王海涛这个人虽然大大咧咧,但答应的事从来不马虎。

    下午第二节课间,杨晓东去上厕所的时候,在走廊里被一个人堵住了。

    不是陈国辉,不是吴天赐。

    是一个杨晓东没见过的男生。皮肤很黑,剃着寸头,穿着初三的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他的个子比杨晓东高一点,但没邱尚杰那么壮,站在走廊里没什么存在感,像是那种从来不会主动惹事的学生。

    “你是杨晓东?”那个男生问。

    “是。”

    “邱尚杰让我告诉你,放学后去食堂后面的空地,”男生说,“他在那里等你。”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推搡,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看杨晓东第二眼。他穿过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像一个传递完消息就退场的信使。

    那个平静的语气比任何威胁都让杨晓东觉得冷。不是“有种你来”,不是“你给我等着”,而是“他在那里等你”——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一个不需要商量的时间地点。平静得像是约人喝茶,而不是约架。

    杨晓东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向厕所。他在洗手池前洗了一把脸,冷水刺得他的皮肤发紧。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瘦削的脸颊,眼眶下面淡淡的青色,嘴唇因为冬天干燥裂了一道小口。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夹杂着某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一个人把最坏的结果反复想了太多遍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你知道它要来,你不再害怕它,你只是等它来。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杨晓东把课桌上的书本收进书包里。数学课本的封面被磨掉了颜色,语文作业本上还有半道没写完的阅读理解题——《背影》里父亲买橘子的那段,“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杨晓东把书本合上,把铅笔放回文具盒里。

    王海涛拉住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

    “为什么?我说过,我不能帮你打,但我能陪你挨打。”

    “就是因为你会陪我挨打,所以你别去,”杨晓东看着他,“你帮我把那个东西收好。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把东西交给该收的人。”

    王海涛的眼睛红了。这个从开学第一天就给杨晓东夹红烧肉、教他抽烟、带他去镇上打台球的黑皮肤男生,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他妈——”

    “我知道。”杨晓东说。

    “你要是——”王海涛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我尽量。”杨晓东说。

    他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学生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个在打扫卫生。林婉清正拿着扫把站在走廊尽头,看到杨晓东往食堂的方向走,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着嘴唇目送他走过去。她的粉色发绳在灰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像一点被遗忘的春天。杨晓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低下头继续扫地,扫把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杨晓东走下楼梯,穿过操场。煤渣跑道上的灰被风吹起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操场边上的木麻黄还在风中摇摆,针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被风撕成碎片,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他绕过教学楼后面的平房,穿过食堂侧面的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原来是个篮球场,后来篮架坏了没人修,就荒废了。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冬天下过雨后变得坑坑洼洼,积水在低洼处结了一层薄冰。空地三面是围墙,一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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