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裂缝

    第四章裂缝 (第2/3页)

街道,如果他站起来走过去,只需要两分钟。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把面线糊吃完了。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跟王海涛一起坐公交车回了东埔村。公交车上,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海堤。滩涂在退潮后露出来,那片他挖过无数次蛤蜊的地方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石头上没有人。

    杨晓东把目光收回来,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三天。

    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杨晓东都没有去滩涂。他给自己找了各种理由——王海涛约他去镇上、家里需要帮忙打扫卫生、妹妹让他辅导功课。这些理由每一个都站得住脚,但每一个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怕了。不是怕邱尚杰打他,是怕邱尚杰那句“不只是你”。

    他可以承受被打一顿。刘伟被打掉门牙的事他已经听过三遍了,他觉得自己能扛得住。但他不能让父亲因为他的事被人在码头找麻烦——父亲扛水泥已经够辛苦了,弯了一辈子的腰不能再因为他被人踹上一脚。他不能让母亲在厂里被人指指点点——母亲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最大的骄傲就是“我们家晓东考上了初中”,不能因为他变成别人嘴里的笑柄。他更不能让妹妹在学校里被人欺负——晓雨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后吃一根冰棍,不能因为他被人堵在校门口骂“你哥是个不要脸的”。

    但他每时每刻都在想邱玉林。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他脑子里浮现的是邱玉林坐在石头上看海的样子。吃午饭的时候,他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想起邱玉林给他带过的芋头糕。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摸着那枚贝壳,想象邱玉林是不是还在滩涂上等他——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她会等多久?一次不来,她会不会担心?两次不来,她会不会生气?三次不来,她会不会觉得他真的是个懦夫,被弟弟一句威胁就吓跑了?

    他想起邱玉林说过的那句话——“我让你别去你就真的不去?这么听话?”如果这次她再说这句话,他该怎么回答?说“你弟威胁我家里人”?他不能让邱玉林知道她弟弟在背后做了什么。那个女孩已经承受够多了。

    但如果不说,她又会怎么想?她会以为他终于听进了她“别再来”的劝告,会以为他冷静下来发现这段关系确实不合适,会以为十三岁的男孩根本不懂什么叫坚持。可杨晓东不想让她这么想。因为不是这样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呼了一口气。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还有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咸腥。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想起滩涂上的泥,和邱玉林头发上的花香。

    星期天下午,王海涛来找杨晓东,说镇上新开了一家网吧,一块五一小时,问他去不去。杨晓东本来想说不去,但母亲在旁边听到了,说:“你天天闷在家里干什么?出去走走吧。”

    杨晓东只好跟着王海涛出了门。

    在公交车上,王海涛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几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王海涛说,“从星期三邱尚杰找过你之后,你整个人就变了。以前你放学就往海堤跑,现在天天跟我去镇上混。以前你上课虽然也不怎么听,但至少不趴在桌上睡觉。现在你连体育课都能蹲在跑道边上发呆。”

    杨晓东没有说话。公交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也不是非得让你说,”王海涛叹了口气,“但你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憋在心里只会越来越难受。”

    杨晓东转头看着王海涛。这个黑皮肤的男生,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在该严肃的时候意外地靠谱。从开学第一天把红烧肉夹到他碗里开始,王海涛就一直在用一种大大咧咧的方式照顾着他。带他去镇上见世面,请他喝四果汤,在他被烟呛到的时候哈哈大笑然后递给他一瓶水。

    “海涛,”杨晓东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王海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他妈绝对是谈恋爱了。”

    “我没说是我。”

    “你脸上写了。”

    杨晓东摸了摸自己的脸,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他把事情告诉了王海涛——不是全部,但足够让王海涛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从海堤上的偶遇,到滩涂上的约定;从邱玉林眼角的淤青,到邱尚杰在五金店里的警告。他把这两个多月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王海涛听完,沉默了很久。公交车开过了龙眼林,开过了甘蔗田,开过了那片在海堤之外若隐若现的滩涂。

    “操。”王海涛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你喜欢谁不好,喜欢邱尚杰的姐?”

    “我也不是故意的。”

    “这种事哪有故意的,”王海涛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上的污渍,“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不去了?”

    “我不知道。”

    “她在等你,”王海涛说,“你三天没去,她肯定还在等你。”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知道王海涛说的是对的。邱玉林一定还在等他。那个女孩,从九月的第一天开始,几乎每天都在那片滩涂上等他。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他三天没去,她可能等了三天。一个人坐在那块被台风移动过的石头上,看着海堤上每一个经过的人影,以为下一个就是他。

    公交车到了镇上。他们下车的时候,王海涛忽然拉住杨晓东的胳膊。

    “去看看吧。”

    “什么?”

    “去那家五金店看看,”王海涛说,“你别进去,就在门口看一眼。看看她怎么样了。”

    杨晓东犹豫了很久。他想起了邱尚杰冷硬的瞳孔,想起了那句“不只是你”,想起了母亲手指上被针扎出的伤疤和父亲弯成弓形的背影。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鸿山镇的街道,经过游戏厅、台球室、面线糊店、四果汤店,然后拐进了东埔五金所在的那条街。街上的店铺大多开着门,有几个店主坐在门口晒太阳,用闽南语互相聊着天,声音软软的,像海风里飘着的歌。阳光很好,把地面的水洼照得闪闪发光。

    杨晓东站在街对面,往东埔五金的方向看。

    店门开着。日光灯亮着。货架上摆满了螺丝、铁丝、锤子和各种五金零件,还是那些东西,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的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柜台后面没有人。

    杨晓东仔细看了看。邱玉林的父亲在角落里整理货物,和往常一样弯着腰,把零件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抽屉里。邱尚杰在门口跟几个人说话——杨晓东认出来那几个都是初三的学生,之前在操场上跟邱尚杰一起打篮球的。邱尚杰的黑色运动外套搭在肩膀上,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笑着跟那几个人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但邱玉林不在。

    杨晓东在街对面站了很久,希望能看到邱玉林从里间走出来,或者从外面买东西回来。但过了十几分钟,她一直没有出现。五金店还是那家五金店,但柜台后面那个应该坐在那里低头写字的女孩不见了。

    “也许她在里面。”王海涛说。

    “嗯。”

    “或者去买东西了。”

    “嗯。”

    “或者——”

    “海涛,”杨晓东打断了他,“走吧。”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杨晓东忽然停下来。

    在四果汤店门口,那个叫阿海姨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剥蒜。她穿着一件花围裙,手边的盆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蒜瓣。她抬头看到杨晓东,眼睛亮了一下。

    “小弟,你又来喝四果汤?那个跟你一起坐的女孩子呢?这几天怎么没看到她?”

    杨晓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这几天没来吗?”

    “那个阿琳啊?”老板娘歪着头想了想,“前几天还来的,前天下午还来喝了一碗。但昨天好像没看到她。你找她有事?”

    阿琳。杨晓东听到这个称呼,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听别人叫过邱玉林的小名。在五金店里她父亲叫她“阿琳”,四果汤店老板娘也叫她“阿琳”——那是属于她生活圈的名字,亲切的,随意的,不像“邱玉林”那么正式,也不像他叫的“玉林姐”那么小心翼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孩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没什么,”杨晓东说,“就是随便问问。”

    “那你要不要喝四果汤?今天新煮的红豆,可软了。”

    “不用了,谢谢阿姨。”

    杨晓东和王海涛继续往回走。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王海涛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你刚才说,她之前每天都去滩涂等你。但你三天没去,她也不在店里——她会去哪儿?”

    杨晓东停下脚步。他忽然意识到了王海涛说的是什么——如果邱玉林每天都在滩涂上等他,那么他连续三天没出现,她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被邱尚杰发现了什么?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被关在家里出不来?她眼角上一次的红肿是怎么来的?

    他想起邱玉林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不让我出门,我就出不了门。”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现在他忽然懂了。

    “我要回去看看。”杨晓东转身往滩涂的方向走。

    “现在?最后一班车半小时后就——”

    “你先回,我待会儿自己想办法。”

    杨晓东跑起来了。他从鸿山镇的街道跑出去,跑上通往东埔村的路,然后在海堤的入口拐了弯。海堤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没有停——脚下这条海堤他走了两个多月,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缝都刻在他的脑子里。他跑过坍过的堤段,跑过那棵被台风刮歪的木麻黄,跑过了插在泥里的半截桅杆,跑到了那片滩涂。

    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滩涂上空无一人。

    海水正在退潮,露出大片大片的泥滩。几只海鸟在泥里啄食,发出细碎的鸣叫声。那块大石头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底部的藤壶在退潮后露出白花花的壳。

    石头上没有人。

    杨晓东爬下堤坝,走到石头旁边。石头的表面有一小片被磨得光滑的地方——那是他和邱玉林坐了两个月磨出来的。他的手指摸过那片光滑的石面,感觉到石头冰冷的温度。

    然后他看到了石头缝里夹着的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用塑料袋包着,塞在石头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塑料袋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有点歪,墨水被潮气洇湿了一点,但依然清晰可辨:

    “杨晓东,如果你还来的话——我这几天可能出不去了。他知道了。别来找我,别让他看到你。等风头过了再说。”

    下面的署名是“玉林”。

    杨晓东把纸条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胸口上。

    “他知道了。”——邱尚杰什么都知道了。不只是海堤和滩涂,连灯塔的事他也知道了。他一直在监视他们,像一只盘旋在天空中的鹰,默默地记下了一切细节,然后收网。

    “我这几天可能出不去了。”——她被关在家里了。也许不是物理上的关,但一定是某种强制。五金店里那些沉重的货架、父亲默许的目光、弟弟强硬的威胁——这些都构成了她的牢笼。她出不来,就像她当年被迫辍学一样,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她想要什么。

    “别来找我。”——她在保护他。即使自己出不去,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杨晓东的安全。

    杨晓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贝壳放在一起。他的手指碰到了贝壳光滑的表面——两个多月了,那枚贝壳被他的手指磨得温润如玉,而他的手指也被贝壳的棱角硌出了薄薄的茧。

    他站在石头旁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缓缓地往港口的方向移动,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浪痕。天空和海面的颜色很近,都是那种冬天的灰蓝色,分不清边界在哪里。海风呼呼地吹着,灌进他的外套里,把里面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他第一次在这片滩涂上遇到邱玉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邱尚杰的姐姐,不知道这段关系会这么复杂这么危险。他只知道那个穿着红色T恤的女孩在夕阳下抬起头冲他笑的样子,好看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月。六十多天。潮涨潮落了一百二十多次。他们在滩涂上挖过的蛤蜊加起来大概能炒好几盘九层塔了。她给他芋头糕,他给她带书。她把他的鞋底粘得比原来还结实,他在台风天里走了一个小时去看她。她叫他“傻子”,他叫她“玉林姐”。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喜欢”这个词,但他们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这就够了。

    杨晓东把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贝壳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反而越攥越紧,紧到指甲陷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圆珠笔——那支笔是学校发的,笔帽已经被他咬得变了形。他蹲下来,把邱玉林那张纸条翻到背面,在石头上铺平,写下了自己的回信。字写得很丑,但他一笔一划,尽量写得工整:

    “玉林姐,我来过了。纸条我看到了。我很好,你别担心我。你也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我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这里等你。如果哪天你能出来了,就来这里找我。不管等多久,我都在。”

    他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另:他打你了吗?如果有,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把纸条重新用塑料袋包好,塞回石头缝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转身爬上堤坝。

    天已经快黑了,末班车应该早就走了。杨晓东沿着海堤往东埔村的方向跑,跑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到家。家门口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母亲已经在摆碗筷了,父亲坐在客厅的凳子上看报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问。

    “在同学家做作业。”杨晓东说。

    他走进房间,把那枚贝壳和邱玉林的纸条一起放在枕头下面。纸条上的塑料包装在枕头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海风吹过滩涂上的贝壳。

    星期一。

    新的一周开始了。

    杨晓东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太对。走廊里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杨晓东走过来就纷纷散开,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秒钟就移开,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王海涛在教室门口等他,表情严肃。

    “出什么事了?”杨晓东问。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王海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邱尚杰昨天在村里放话了。说初一的杨晓东不要脸,缠着他姐不放。他说——”王海涛顿了顿,“他说要让你在东埔待不下去。”

    杨晓东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坠了一下。邱尚杰不只是在警告他了,他在发动舆论。在像东埔这样的地方,舆论比拳头更可怕。拳头打的是身体,舆论毁的是名声。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被扣上“纠缠辍学女青年”的帽子,这个污名会跟着他一直到毕业——如果他能顺利毕业的话。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你家里穷得连双鞋都买不起,说你爸在码头扛水泥、你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王海涛越说越气,“他妈的邱尚杰,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一堆人都在笑。”

    杨晓东沉默地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像一根根细小的针。

    坐在他前面的林婉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扎着粉色发绳的女生,英语发音特别标准,从开学到现在还没跟杨晓东说过几句话。她看着杨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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