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第2/3页)
了金色的光。邱玉林的桶装了大半桶蛤蜊,沉甸甸的。
“够炒一盘了,”她拍了拍桶,“回去让我妈用九层塔炒,可香了。”
杨晓东的手上和脚上全是泥,裤子上也沾了不少。他有些发愁——回去肯定要挨骂。
“你在哪里洗?”他问。
邱玉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水坑。那个水坑不大,但水很清,是从海堤下面的一个泉眼里冒出来的淡水。两个人走过去,蹲在水坑边洗手洗脚。
杨晓东洗得很认真,因为母亲最讨厌他把泥带回家。他用力搓着手指缝里的泥,搓得皮肤都红了。
“你皮肤真白。”邱玉林忽然说了一句。
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很白,跟邱玉林放在一起对比更明显。邱玉林的手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你手上有疤。”杨晓东说。
“这个啊,”邱玉林翻过手背看了看,“搬货的时候划的,五金店里的东西都重,有时候不小心就划一道。”
她说话的口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杨晓东想起王海涛说邱尚杰家开五金店的事,问了一句:“邱尚杰是你什么人?”
“我弟,”邱玉林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同学说的。”
“我弟也在五中读初三,跟你一个学校。”邱玉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要是碰到他,别说见过我。”
“为什么?”
邱玉林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弯腰拎起桶,说:“天不早了,回吧。”
杨晓东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海堤上爬。邱玉林爬得很快,一只手拎着桶,另一只手撑着石头,三两下就上去了。杨晓东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膝盖上又蹭了一块泥。
“你回家往哪边走?”邱玉林问。
“那边。”杨晓东指了指东边。
“我往这边,”邱玉林指了指西边,“走了。”
她拎着桶转身就走,海风把她的长头发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杨晓东站在海堤上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走过一段海堤,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子里,消失不见了。
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海面变成了深灰色。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黑暗中像几只萤火虫。
杨晓东拎起书包往家走,心里一直想着邱玉林说的那句“别说见过我”。她跟她弟弟关系不好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炒菜。妹妹杨晓雨趴在客厅的饭桌上写作业,看到杨晓东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哥,你裤子怎么全是泥?”
“摔了一跤。”杨晓东随口编了个谎。
“摔哪儿了?有没有摔伤?”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有,就是摔在泥里了。”
“快去换裤子,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洗了。都上初中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杨晓东应了一声,进房间换了条裤子。他和妹妹住一个房间,中间用一块布帘子隔开。他的这边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衣柜,床头贴着几张周杰伦的海报,是从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一块五一张。
他把脏裤子扔在墙角,在床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是去年台风天漏雨留下的痕迹。他看着那些水渍,脑子里想的却是邱玉林的手抓着他手腕的感觉。
她的手很粗糙,但是很暖。
“哥,吃饭了!”妹妹在外面喊。
杨晓东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饭桌上摆着一盘炒空心菜,一盘蒸咸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他在码头加班,要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
杨晓东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塞进嘴里。空心菜炒得很咸,但他什么都没说,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吃完饭,他去洗碗。母亲在客厅里帮妹妹检查作业,电视开着,播的是福建电视台的新闻。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的时候,他又想起邱玉林带他在水坑边洗手的样子。
她的手不白,也不细嫩,但杨晓东觉得那双手很好看。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忘记问邱玉林还会不会再去那片滩涂了。
杨晓东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传来父亲回家的声音。铁门哐当响了一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杨晓东探出头看了一眼,父亲正弯着腰在院子里脱鞋,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弓一样的脊背。
“爸,吃饭了没?”
“在码头吃了,”父亲直起腰,脸上的皱纹里夹着煤灰,“你去给我倒杯水。”
杨晓东放下碗,给父亲倒了一杯凉白开。父亲接过去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喝完水,父亲坐在院子里的塑料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海上远处的航标灯。
杨晓东洗好碗,搬了另一个凳子坐到父亲旁边。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这座小镇的心跳。
“今天开学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
“老师好不好?”
“还行。”
父亲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好好读书,”他说,“别像我,一辈子扛水泥。”
杨晓东“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父亲滩涂上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像藏一个秘密。
九点钟,杨晓东回到房间,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隔壁传来父亲和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他和妹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
杨晓东闭上眼睛,但很久都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滩涂上的那个画面——邱玉林站在泥地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瞬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水洼。
“杨晓东。”她重复他名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邱玉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杨晓东从床上爬起来,发现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在厨房里煮粥,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完快去上学,别迟到。”母亲把一碗地瓜粥放在他面前。
杨晓东端起碗,就着咸萝卜干把粥喝完。妹妹杨晓雨还没起床,母亲去叫她的时候,她哼哼唧唧地赖在床上不肯起。
杨晓东背上书包出门。早上的海风很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沿着海堤走,走到昨天遇到邱玉林的那个位置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滩涂上没有人。
海水涨上来了,把昨天他们挖蛤蜊的地方全淹了。只有那块绿色的啤酒瓶碎片还在原来的位置,被海水泡着,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杨晓东看了几秒钟,继续往前走。
到了学校,王海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看到杨晓东来了,他揉了揉眼睛说:“你昨天没去镇上太可惜了,我跟初三的几个去游戏厅打拳皇,我把他们全打趴下了。”
“你这么厉害?”
“那当然,”王海涛挺了挺胸,“我在家天天练。”
上课铃响了,陈美华走进来,开始点名。杨晓东翻开语文书,翻到昨天没看完的《背影》,继续往下看。
但他的注意力总是飘走。窗外的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发出尖厉的叫声。
下课的时候,王海涛拉着他去上厕所。路过初三的教室时,王海涛捅了捅他的胳膊:“看,那就是邱尚杰。”
杨晓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一个男生正靠墙站着,周围围着三四个人。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皮肤黝黑,眉毛很浓,嘴唇紧紧抿着,看上去不太好惹的样子。他穿着校服,但校服敞着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他正在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笑。
杨晓东想起邱玉林的话——“碰到他,别说见过我。”
“他在学校混得挺好?”杨晓东问。
“那可不,”王海涛压低声音说,“他家有钱,开五金店的,镇上好多人都认识他家。而且他自己也狠,打架不要命,连初二的都不敢惹他。”
杨晓东又看了一眼邱尚杰。就在这时候,邱尚杰忽然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邱尚杰的目光很冷,像海水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他盯着杨晓东看了两三秒,然后转回头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杨晓东觉得那两三秒格外漫长。
回到教室,杨晓东坐在座位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安——他又不认识邱尚杰,邱尚杰也不认识他,只是恰好对视了一眼而已。
但这种不安像海风里的咸腥味一样,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心头,一直到放学都没有消散。
下午放学后,杨晓东没有跟王海涛去镇上,而是沿着海堤往家走。走到昨天那个位置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海水又退了,露出大片的滩涂。滩涂上没有人,只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泥里啄食。
杨晓东站在海堤上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又在发呆?”
他猛地回头。
邱玉林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桶,笑吟吟地看着他。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绑成马尾,看起来比昨天精神。
“你——”杨晓东发现自己有点结巴,“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问的,我家在这边啊,”邱玉林歪了歪头,“倒是你,怎么又站在这里发呆?”
“我没有发呆,就是……路过。”
“路过?”邱玉林笑了一声,“你昨天也路过,今天也路过,你家不是在这边吧?”
杨晓东的脸有点发烫。他没有回答邱玉林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今天还挖蛤蜊吗?”
“挖,”邱玉林拎了拎手里的桶,“这次多带了一个桶,你要不要一起?”
“好。”
这一次杨晓东没有犹豫,把书包放在海堤上,跟着邱玉林爬了下去。
这一天的滩涂比昨天更软,大概是夜里涨潮的缘故。杨晓东一脚踩下去,泥直接没过了脚踝,差点摔倒。
“小心!”邱玉林伸手拽住他。
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臂,那股暖意又传了过来。杨晓东站稳后,邱玉林松开手,说:“跟着我走,踩硬的地方。”
她走在前面,杨晓东跟在后面。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比较硬的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杨晓东踩着她的脚印走,果然没有再陷下去。
走到一片比较干的滩涂,邱玉林停下来,把桶放在地上,开始挖蛤蜊。杨晓东也跟着挖,经过昨天的练习,他的手法已经熟练了不少,不到十分钟就挖了十几个。
“你今天比昨天厉害多了。”邱玉林夸他。
“你教得好。”杨晓东说。
邱玉林笑了笑,继续低头挖。挖着挖着,她忽然停下来,直起腰看着远处的海面。
“怎么了?”杨晓东问。
“你看那边。”
杨晓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正在缓缓驶过,船身是白色的,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在夕阳下像一座移动的山。
“那是去台湾的船,”邱玉林说,“我小时候一直想去台湾看看。”
“为什么?”
“听说那边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大海。”邱玉林笑了笑,“不过也就是想想,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去了。”
“为什么没机会?”
邱玉林没有回答,弯腰继续挖蛤蜊。杨晓东看着她弯下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肩膀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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