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郑守谦(七千字大章)
第383章 郑守谦(七千字大章) (第3/3页)
判输了,便一路越告,告县令,告知府,再告按察司。”
“告一次不成,再换个罪名告。你说,这些人是不是你刚刚所说的劳苦百姓?”
林渊点头。
“是。”
“他们告的官,就一定有罪?”
“不一定。”
“那怎么办?”郑守谦看着他。“你看见的是那二十杖。可定下这二十杖的人,看见的是另一件事情。”
“若告官毫无门槛,一个县令今日处理张家田地,张家不服便告;明日征李家的税,李家不服又告。”
“久而久之,官还办不办事?”
林渊皱起眉。“那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人。”
“老夫也没说这条规矩毫无弊病。”郑守谦第一次直接承认。“可你要明白一件事。很多规矩,不是因为它十全十美才留下。”
“而是当年没有这条规矩的时候,曾经出过另一种乱子。堵了一处漏,另一处便可能又渗水。”
“治天下,从来没有一条律令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话说出来以后,林渊沉默了。这个方面,他还真没考虑过。他想的很简单,只有一个,就是老子告你,先挨揍,这合理吗?
可是听这老头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如果人人都能去越级举报,今天告不赢,明天继续告,没有任何的代价。那么天下的人口那么多,每天要处理的纠纷有多少?
站在平民的视角,觉得不公平。但是站在管理者的角度,自然是先打二十大板这个规矩更好。
因为如果你真的不冤,你不会告状。
郑守谦继续说道:“太平年月,一县数万百姓。官有几个?若人人有一点委屈,都可越过里正、族老、县衙,一路往上告。”
“朝廷受不受得过来?所以有乡约。所以有里正。所以有州县。所以有越诉之禁。不是因为做官的天生比百姓高贵。而是天下如此之大,总要有一个次序高低。”
这句话林渊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如果这个次序本身就有问题呢?”
郑守谦看着他。“那便改了便是。”
林渊一时竟没接上。
他本来还以为这老头下一句会是祖宗之法不可变。
郑守谦却道:“老夫做了几十年官。见过错的律。也见过坏的官。礼法从来不是石头刻下来的。”
“有弊,当议。有害,当改。可不能因为你今日觉得这一条不妥,便说礼法本身都是错的。”
林渊想了一下。“那如果知道它错了,一百年都没人改呢?”
“那是人的错。不是礼法的错。”
“可礼法不也是人定的吗?”
郑守谦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过了一会儿。
郑守谦才说道:“所以人才要读书。才要做官。读书不是为了背几句圣人之言。做官也不是为了穿一身官服。知道旧法有弊,便想办法修。知道百姓有苦,便想办法减。”
“可修一间漏雨的屋子,不能因为房梁坏了一根,就把整间屋子推倒。”
林渊听到这里,却摇了摇头。“可如果这间屋子已经压死人了呢?”
郑守谦眉头第一次明显皱了起来。
“你总喜欢往最坏处想。”
“因为我见过。”林渊声音不大。“不怕大人笑话,前年我自己就是流民。”
这一次。郑守谦没接话。
卢承祖也安静下来。林渊看着桌上的茶水。
“我见过人饿死。也见过为了半块饼抢得头破血流。那时候跟他说礼有什么用?跟他说长幼尊卑又有什么用?”
“他快饿死了。你告诉他不能抢。那然后呢?他怎么办?原地等死吗?”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们读书人讲这些东西之前,至少得先让人活下来。先让他吃饱,然后你再告诉他什么叫礼义廉耻。”
“他饭都吃不上,你跟他说一万遍圣人教诲,他也听不进去。”
郑守谦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片刻之后才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话,老夫比你早读了几十年。”
林渊抬头。“那不就完了?”
“没有完。”郑守谦摇头。“让人活下来,这只是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
“若天下人只求吃饱,只求自己过得好,而不知廉耻,不知亲疏,不知义利。”
“今日粮够,便相安无事。明日粮少一些,是不是又要抢?”
“今日你强,可以替他们主持公道。明日来了一个比你更强的人,又当如何?”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了林渊脸上。
“你只看见眼前这个人饿不饿。老夫想的是,一县、一府、乃至天下千万个人,如何百年之后仍有章法可循。”
“有时候,为了天下不乱,确实会有人受委屈。这话虽不好听。却是真的。”
林渊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那受委屈的为什么不能是你自己呢?”
郑守谦怔了一下。
“既然总得牺牲一部分。为什么每次都是最底下那些人?”
这一次,郑守谦沉默的时间明显更长。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所以做官之人,更该守礼。更该受法。”
“若只约束百姓,不约束官员,那不叫礼法。那叫欺民。天下无绝对公平之事,只能相对公正罢了。有些时候,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地方有地方的苦衷。”
“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官再小也是官,从你做起,更应该奉公守法。才是长久之计。好了,今日说的够多。是非曲直,你自行斟酌。”
林渊本来已经准备好的下一句话,被郑守谦堵了回去,不得不说这老头还真是有点东西。
他原本还真以为,郑守谦这种礼部出来的老官,说到最后无非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
毕竟在他看来,有些思想那就是糟粕,没什么好说,三纲五常叭叭啦啦的,都是旧社会应该被淘汰的东西。
结果聊了半天,虽然两个人的想法还是完全不一样,可至少这老头不是站在上面告诉底下人应该老老实实受苦。
他是真觉得:皇帝有皇帝的礼。官有官的礼。百姓有百姓的礼。
所有人都该被那套东西约束。只不过林渊还是不认他那句“为了天下,可以让一部分人受委屈”。
在林渊看来。所谓的一部分人,最后十有八九都会变成自己这种人。毕竟,不管怎么分配,既得利益者永远不会让出自己的既得利益。
300 年皇朝定律从未改变过,土地兼并,地方豪绅压榨平民。这些史书上记载的东西比比皆是。
随后郑守谦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不过你这个后生倒是有些意思,老夫许久不曾与人这般聊天了。”
最后不等林渊开口,郑守谦看向崔文岳与卢承祖。
“今日的事,就照方才所断。崔家拆坝。补卢家三日水。”
“秋灌之后,两家共同清渠。谁再坏旧例,便与这位林县尉说去吧,想必今天林县尉也理清了其中门道。不会坐视不理。”
随后,这老头说完,整理了一下衣衫,行了一礼,便起身离去。
林渊则是深深看了一眼郑守谦回了一礼。也没再纠缠,转身,随着卢承祖与崔文岳离开了郑宅。
【不好意思,来的晚了一些。这张 7000 字啊,然后我再补 3000 到 1 万,然后再是接下来的更新。这段对话我可能会反复修改啊,大家也可以在里面留言,毕竟这是意识形态的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