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崇祯残明·三百年渡尽终局
第六卷:崇祯残明·三百年渡尽终局 (第3/3页)
低点。继录者在灯下重新核算了药柜,用笔把那些已经见底的药名一一标出来,在旁边注明“断货”二字。他在继录中写道:“药材越来越难买了。南方的商路不通,北方的产地也荒了。我在药柜前站了很久,把那些空抽屉逐一拉开又关上。”
崇祯九年秋,继录者再次把那只铁匣从药柜顶层取了下来。铁匣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了。继录者在灯下坐着,没有打开它,只是用手掌按着它。他想起沈砚先生从金陵搬到北京时带着这只铁匣,黄甫先生一生都没有打开过它,他自己也只是在年轻的时候打开过几次。他不知道这只铁匣还会被传多久,也不知道传到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同年冬天,李青在整理药柜时,在顶层的最里侧碰到了那只看不见的铁匣。他没有把它拿下来,只是碰了碰它的边角,确认它还在那里。第二天早上他对继录者说:“先生,药柜顶层那只铁匣,还在。”继录者正在给一个病人写方子,没有抬头:“在就好。”李青没有再问。
崇祯十年春,北京城的街市上出现了一种新的景象——卖药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街角支起小摊,卖着各种不知名的药丸和膏药,有的裹着旧纸,有的用粗布扎着。他们没有招牌,没有铺面,把药摆在路边,也不吆喝。继录者在城西药铺补货时,看见街对面有一个卖药的老汉坐在墙根下,面前的粗布上摆着几包药粉。他没有走过去。
崇祯十一年秋天,一位穿着旧道袍的老人走进了济世堂。他的道袍洗得发白,肩头补着一块颜色稍深的布。他在诊案前坐下来:“先生,贫道从终南山来。山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下来看看。”继录者给他倒了一碗茶。老人端着茶碗在暖意里坐了一会儿,把空碗放回桌上:“先生,贫道走了。”他拄着一根竹杖慢慢走了出去。继录者坐在诊案后面目送他沿着槐树巷走远。
崇祯十二年冬天,那位从终南山来的老道士走过之后的那个冬天,北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密。继录者推开诊堂的门时,看见槐树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院墙根下那丛秋菊的枯茎被压折了几根。他没有去扶它们,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拿扫帚把门口和通往巷口的路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
崇祯十三年春天,陕西大旱的消息传到了北京。街市上的人们说起那场旱灾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震惊了,更多的是一种“又来了”的疲惫。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陕西大旱,饿殍遍野。街市上的人议论着这件事,但语气已经不再是震惊,更像是一种确认——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坏,而他们对此已经不再有意外。”
崇祯十四年春,瘟疫开始在北京城周边蔓延。继录者从街市上听到的消息越来越零碎,但拼凑起来已经足够让人心生不安。
崇祯十五年夏天,李青在诊案前对继录者说:“先生,城外村子里有人开始发烧、咳嗽,好几个人都是同样的症状。”继录者沉默了很久:“你说的是那种病——来了就不走了的那种?”李青点了点头。
崇祯十六年正月,济世堂的门口排起了队。继录者坐在诊案后面,一个接一个地看下去,写方子的手没有停过。他有时抬头看一眼窗外,视线越过排队的背影落在槐树光秃的枝丫上。药柜的抽屉在一天之内被拉开了无数次,他用手摸索着快要见底的药包,把最后几味药按照轻重缓急分别包好,分给那些等在最前面的人。他听见门外有人在低声哭泣。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