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长河落日

    第346章 长河落日 (第3/3页)

出关,及时报到就行。”

    “末将明白。”

    陈瑄走后,沈墨言带着几名机务局工匠在行辕后院搭起临时工棚,将那门低锰钢佛郎机炮架上试射架。朱瞻均过去看的时候,他们正用一架水力冲压模具锤炼一枚新的炮闩弹簧。炉火烧得通红,沈墨言戴着帆布手套,用一把长柄钳夹起一截烧至樱红的钢丝,搁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敲,火星四溅,照亮了他专注的年轻面孔。

    朱瞻均站在棚口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沈墨言抬起头,抹了一把汗:“太孙。这一批弹簧的料子还是不够匀,大约得再调一调炉温,加少许铬铁,才能达到您说的‘连发三匣不卡壳’的要求。”

    “慢慢来,不着急。”朱瞻均走过去,伸手在炉边感受了一下温度,“眼下大同的事更紧。”

    正说着,周彪快步进来,抱拳道:“太孙,北面暗哨有发现。昨日申时,杀虎口外来了三匹骆驼,两个商贩打扮,从漠北方向过来,在关外歇了一夜,今早往东去了。”

    “往东?走的哪条道?”

    “沿官道往阳高方向。弟兄们远远跟着,看他们一路没有停脚,像是要赶去宣府。”

    朱瞻均眸光微凝。宣府——先前那封可疑的驿信,便是在宣府总兵衙门书办宋九处过的手。他来回踱了两步,道:“周彪,你带两个轻骑,换上便服,跟上去,看看他们到了宣府之后与谁接触。不必惊动,只看不碰。有消息发信鸽回来。”

    周彪领命而去。朱瞻均转身回到桌案前,摊开那幅喜峰口至遵化的铁路修筑图,却迟迟没有落笔。目光落在图上蜿蜒的黑色轨道线——线像一条铁龙,穿过崇山峻岭,奔喜峰口而去。那一边,是瓦剌频繁走动的喀喇沁部。他心里反复琢磨的,不是这条铁龙本身,而是铁龙会把什么带到彼端——公路、矿山、铸坊、匠人,以及瓦剌人梦寐以求的铁炮与火铳。

    傍晚时分,萧七娘敲开他的房门。她神色少见地沉凝,进门便压低声音:“凤阳一发密报:戴庸今天没有出城。但他府上管家去了一趟城西城隍庙,买了三炷香,在香炉底掖了一张字条。咱们的人趁乱把字条取了出来,上面只画了一朵五瓣莲花,莲心写着‘殷’字。”

    “殷?”

    “有弟兄认出来,说这莲花纹,和泉州那边旧港商行账房的用章,一模一样。那个账房名叫殷实,去年咱们查荣海商行时,他提前跑了。”

    朱瞻均目光沉沉地转向窗外,暮色低垂,大同城墙的轮廓在残阳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他低声说:“这个殷实,和旧港老船主之间,恐怕不只是主仆情分——他只怕是老船主的‘传话筒’。戴庸留这个‘殷’字,是告诉老船主,焦七的死讯无碍,真正该动的人已经不在。那我们不妨让他以为……那个该动的人,已经被老船主顺利带走了。”

    “您的意思是,让老船主以为魏承祖已经落进他手里?”萧七娘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可魏老匠人被咱们严严实实地护在京师西山机务局,若此时放出风声,不怕露馅?”

    朱瞻均笑了笑,眼底透着一点狡黠:“咱们在杀虎口外截到的那张驼道图,边角那朵莲纹,是用魏家祖传的画法画的。你说,要是我们再放出一张由魏承祖亲手‘画’的图,老船主会不会以为——他千辛万苦要找的人,已经拜入他门下了?”

    房内静了一瞬,沈墨言不知何时也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把锤子,听到这里,接口道:“这事我能办。魏老匠人近来精神好了不少,已经能起身走动。让他默几幅不碍事的旧图出来,再由咱们照着仿画,添上些半真半假的东西——比贸然说魏承祖‘已归顺’更能让人信。”

    朱瞻均颔首:“好。就这么办。老船主若真派人来接魏承祖,那咱们就送他一个‘魏承祖’,连带着那条铁龙的秘密,一并送出去。让他以为,自己握着大明的根脉了。”

    他踱到窗边,手按在窗棂上,望着远处苍茫的山峦,“可握在手里的,到底是根脉,还是一根烧红的铁链——等他缠紧了,再一拽,才知道疼。”

    夜风透窗而入,吹得桌上那幅铁路图哗啦翻动。

    远处,惊蛰号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暮色里长长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煤烟的气味混在风里,刚落地便被夜露打散,融进大同苍凉的天地间。

    朱瞻均合上窗,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幅图右上角写下“喜峰口至遵化铁路修筑章程(增订本)”,随即笔锋一顿。角落里一朵墨迹未干的五瓣莲花静静开着,像一处幽深的海底暗影,正悄然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