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煤窑深锁

    第344章 煤窑深锁 (第3/3页)

慢竹篙,环视四周。就在这一霎,芦苇丛中“哗啦”一声响,二十余名边军从水中钻出,持盾搭起一道人墙拦住船头去路。与此同时,下游一艘哨船横过船身,船上燧发铳手齐刷刷举枪对准乌篷船。

    船夫一怔,丢下竹篙就要往河里跳。不等他落水,一支钩镰枪从船舷边探出,精准勾住他后领,将人硬生生拽回船上。边军涌上乌篷船,掀开草帘,露出底下码放整齐的十二个油布包。拆开一看,里头全是拆散的火铳零件——铳管、枪机、木托分门别类裹在油布里,件件油光铮亮,显然是新造之物。

    朱瞻均这时骑马赶到渡口,边军把船夫押到岸上跪在泥地里。朱瞻均低头看了一眼船夫的脸色——蜡黄干瘦,眼神躲闪,左耳后有一小块烫伤的旧疤。

    “谁叫你来的?”

    船夫咬着牙不吭声。

    朱瞻均也不急,只摆摆手示意边军把货筐抬上岸。他蹲下来,随手抽出一杆拆散的铳管,在晨光里细细端详了一阵。管壁打磨得极光洁,内膛的膛线均匀清晰,枪机部位的卡榫做得颇为精巧,绝非寻常铁匠铺的手艺。他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那块从白洞煤窑暗窖里搜出的铁字竹牌,与铳管根部一个不起眼的印记进行比对——那个印记极小,却正是一个变形的“铁”字纹样,与竹牌上的刻字如出一辙。

    “海运万户府的记号,大明都亡了这么多年,还阴魂不散。”朱瞻均站起身,将竹牌和铳管一起交给身边的佐将,“传令下去,把此人押回大同府衙,调刑房书吏来录口供。还有——渡口上下游三十里内,所有村镇的渡船渔船,一律查扣登记,不许走漏消息。”

    他策马返回大同城内时,已是日上三竿。府衙签押房里,周彪也传来消息:蹲守白洞煤窑的人发现那个挑炭的年轻人一直没有回窑场,但在东面五里处的一处枯井里找到一只丢弃的炭筐,筐底垫着的干草里沾有铁锈粉末,与那些火铳零件上的防锈油气味相同。那年轻人显然已察觉风声不对,弃筐逃走,不知去向。

    朱瞻均在签押房里坐了一阵,越想越觉得事情不简单。那失踪的年轻人若真是瓦剌或满剌加方面的暗探,必定会尽快将白洞煤窑生出变故的消息送回漠北。他当即让周彪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同时快马通知雁门关的铁轨巡检人员,留意过往行商中有无可疑人物。

    忙完这些已是午后。朱瞻均草草用了一碗粟米粥,又提笔给沈墨言写了封信,将白洞煤窑搜出的铁字竹牌、火铳零件上的印记以及泉州案中蛇缠剑的比对结果都写清楚,请他调阅机务局档案中有关前元海运万户府的一切记载,探明这一印记的源流与分布。写完信,他令人火速送往京师西山机务局。

    送信人刚出门,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翻身下马,直奔签押房而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递。封皮上用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记。朱瞻均拆开细看,是纪纲亲笔写的密信,只有寥寥数行:

    “凤阳高墙已查讫。朱高煦押解入京后,凤阳府搜检高墙旧档,复得前元海运万户府辛字簿一本,内载至正年间满剌加、渤泥、爪哇诸国海道针经及军器铸造记录。另,旧监官刘平遗物中有一卷羊皮残图,标注‘铁模铸炮法’字样,图末有‘江西魏氏’落款,与先前从朱高煦旧邸抄出的另一份残图可对应拼合。京中另有隐情,殿下返京后细禀。”

    朱瞻均将信纸反复看了两遍,目光落在“江西魏氏”四字上。魏姓匠人,从凤阳高墙的夹层密码,到白洞煤窑的秘密藏匿,再到前元海运万户府的铁字印记,接连出现的线索像一串珠玑穿在同一条线索上。那个失踪五年的江西魏姓瘸腿老匠人,恐怕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私铸工匠,而是掌握着某种从元代传承下来的铸炮工艺关键技艺。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喜峰口至遵化铁路修筑章程草稿,以及尚未送至京师的煤窑稽查记录,忽然觉得这两件事——铁路的延伸与废铁私铸链条的追查——正在殊途同归。他不由想起此前派沈墨言督修的轨道,从大同到雁门关合龙的那一段铁轨,枕木下的道砟经历了冻胀的考验,而更东边通往喜峰口的线路上,那些尚未建设的路基又将穿过多少煤铁产区,多少能工巧匠的村落地界?

    他提笔在章程草稿的页边写下几行字:“铁路之利不止于运兵输饷,更在通商兴业。今铸炮废铁流入漠北,而官造军器反不及私铁之精。宜首重矿政,以官煤窑仿西洋之法精炼低锰钢,统一枪炮制式,使匠人有定规可循,私铸者无可乘之机。”

    写罢,他将笔搁回笔山,站起身走出签押房,站在院中望向天边。暮色低垂,西边的云层被残阳烧出一片暗红色的光,像铁炉中将要凝固的铁水。他知道,不日间他必需启程回京,但大同这边尚未收拢的网并不容半途而废。

    远处传来一声蒸汽机车的汽笛,悠长而低回,大约是从雁门关方向沿着新修的铁路线穿山越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