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炉火淬洋
第298章 炉火淬洋 (第3/3页)
门驿附近时,当地耆老跪在路边,说新路要穿过一片汉将军墓碑群。朱瞻均下马查看,发现那是几处古坟,墓碑风化厉害。他没有下令迁坟,而是让工程改道绕行,多绕三里地虽费了时日,却换来了地方民心。消息传开后,蓟州一带的老人不再拦路,反而扶着拐杖给修路民夫送水送饭。
这天傍晚,朱瞻均正在遵化城头查看焦炭炉产出第一批铁料的账册,忽然快马驰到,递来一封盖着“南洋巡察府”印的十万火急夹报。他拆开一看,眉头立刻皱紧——满剌加港务司遭佛郎机大舰十艘围攻,炮台被击塌两处,港务司巡检周士昌战死,满剌加王派使臣绕道吕宋来求救,已在闽海候船北上了。
朱瞻均收起信件,当晚即乘“惊蛰”号蒸汽机车回京师。火车拖着的车厢里,他摊开南洋舆图,指尖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停了许久。从厦门到马六甲,铁壳船顺风也要走上二十来天,就算蒸汽船昼夜不停,也难保及时。但他没有迟疑——若不救满剌加,南洋商路将前功尽弃,那些刚认购海船的商贾会立刻缩手。
回到京师,朱棣正在武英殿看同样一份急报。祖孙二人对坐片刻,朱棣先开口:“朕知道你想亲自去,但北疆不安,朕身边也要有人运筹。这一仗,让下面的人去打。”
朱瞻均点头。他在御前点名靖海营游击陈安澜统带“飞蛟”“捷蛟”两艘铁壳蒸汽船,辅以“如虎”“如豹”两艘明轮炮船,共配短管舰炮十二门,燧发枪一千二百支,火药弹丸按两个基数列装。陈安澜是厦门海战时从震虏军里杀出来的猛将,原来不过是个百户,凭战功升到署都指挥佥事,熟悉南洋水文,又操过铁壳船,于情于理都是合适人选。
就在舰队出发前一天傍晚,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被报到了朱瞻均案头。西山坩埚钢厂仓库主事贪图便宜,从京师南郊一家私下冶坊购了一批所谓“铁脚料”,混进配给舰炮的备用铁栓里。那家冶坊开在僻巷,东家是个闽南口音的商人,自称姓林,管家报上来时格外多看了两眼,说此人行迹可疑,总是在坊里打听船厂炮管的订货数目。
朱瞻均捏着密报,沉思片刻。他没有像先前那样决定放长线钓大鱼——鱼已经上岸了,再放回去反而会惊了整片水。他对纪纲派来的千户李忠道:“先把仓库主事扣起来,连夜审。那冶坊东家若是问不出通藩实据,也先押在锦衣卫诏狱里,船厂的备用铁栓全部换新料,一只旧栓也不准上船。”
李忠领命,天亮前便回了话。仓库主事招认是收了那商人三十两银子,才把次料混进了合格品。商人姓陈,实为泉州陈氏远房族侄,早先从陈德顺船队里逃出来的,在京师以贩铁为名落脚,专伺打听军器局动静。陈德顺厦门败死后,此人是漏网之鱼。
“泉州陈氏,还真是阴魂不散。”朱瞻均冷笑一声,却没有再深挖下去。主犯既已落网,明日舰队照常出发,只要船上的铁栓都是干净的好铁,那一两个漏网小鱼掀不起浪来。
六月二十日,天气晴好。朱瞻均站在京师永定门外的铁路月台上,目送一列满载军资的列车驶向宁波。陈安澜已在江宁登船,随行押运的还有两箱新制的测温锥和几卷《铁船航海录》抄本,朱瞻均嘱他分赐给海军学堂的学生们做教材。远处汽笛长鸣,白烟拖成一条细长的云带,渐渐消失在东南天际。
朱瞻均没有立刻回西山。他沿着月台走了几步,在一处铁轨道岔前停下,弯腰摸了摸那根被太阳晒得微烫的钢轨。轨面锃亮,是这些天用新焦炭炉产出的好铁轧出来的,能扛得住机车一夜三百里的跑法。他想起自己在凤阳布置收网的那个夜晚,想起于谦在兰州桥墩下写来的密报,想起沈墨言在厦门船坞里连夜赶工的身影——路是一步一步铺出来的,就像炉火要一层一层烧上去,不能急,也急不得。
他站起身,朝西山工坊走去。身后皇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但他脚步稳当。煤铁之筋骨已开,江河之血脉正通,大明的海天之间,刚刚露出一线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