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4章 武昌城下忠魂血 一夜白了少年头
第0444章 武昌城下忠魂血 一夜白了少年头 (第3/3页)
说话!”沈砚之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用手去捂程振邦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挤,热得烫人。
程振邦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夜色里最后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他抬手,在沈砚之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二十年了……老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断了弦的胡琴,“你我还是……没能……喝上那顿酒。”
说完,他的手滑了下去。
沈砚之跪在泥地里,抱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哭,眼泪却像被冻住了。他就那么跪着,直到援兵把残敌驱散,直到参谋长带人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师长,回去吧。”参谋长红着眼,“程旅长他……已经没了。”
沈砚之低头看着程振邦的脸。那张脸在雨水中渐渐变得苍白,眉目却极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他伸手,慢慢擦去程振邦嘴角的一丝血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带他回去。”沈砚之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进城。回家。”
那一夜,武昌城北门的雨再没停过。
沈砚之没有回营帐。他一个人坐在城楼的石阶上,望着城外那片被炮火和鲜血泡透的开阔地,一动不动。士兵们远远站着,没人敢过去。参谋长拿了壶酒,犹豫半天,还是上前两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又退了下去。
酒壶被雨水打得叮叮响。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方隐隐泛出鱼肚白。沈砚之慢慢站起来,走到城墙边。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又细又长。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鬓角,摸到几缕被夜雨打湿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雪夜里,程振邦第一次拍着他的肩说:“沈家的小子,以后咱俩搭伙,打他个天翻地覆。”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头发黑得像煤。现在,一个躺在了城下,一个站在城上,中间隔着二十年的风雷,和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
他转过身,看见城墙上靠着一把刀。那是程振邦的指挥刀,刀鞘上沾满了泥,刀柄上的缠布被血浸成了暗褐色。他走过去,把刀拿起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参谋长。”他开口,声音像磨了砂的石头。
“到!”
“传令下去,全军缟素,为程旅长举哀。”他说,“今晚,我要在城外给振邦烧纸。多买些,别让他一个人在那边太冷。”
参谋长含泪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砚之把程振邦的刀挂在腰侧,抬头看向远方。城外的原野在晨雾中慢慢显出轮廓,静得像是从未有过昨夜的厮杀。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从此多了一个不眠的人。
他伸手,从城垛上掰下一小块被炮弹炸松的城砖,慢慢攥在手里。砖屑混着雨后的湿气,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捧不能言说的灰。
“振邦。”他低声说,几乎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这仗还没完。你等着,等打完了,我把酒带到你坟前。咱哥俩,慢慢喝。”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把他的军衣下摆掀起一角。他站在城头,白发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面残破却不肯倒下的旗。
城下,士兵们开始列队。没有号声,没有鼓点。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甸甸地踏在被雨水浸软的地上,像是要把这城、这江、这乱世,都踩出一条通向黎明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