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三章 青铜密罩

    第二五三章 青铜密罩 (第1/3页)

    墨平从青石方台上再次缓缓站起身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极沉,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像是按照某种精确古老的内部节奏在完成——先是双手在膝头轻轻一按,将盘坐了不知多少年的双腿从方台上缓缓放下,赤足踏在冰凉光滑的青石板上;然后腰背缓缓挺直,脊梁一节一节地展开,像是有什么沉重古老不可撼动的东西,正在从这片广场的地基深处缓缓升起。

    他靠近之后,陆悬鱼才真正看清他的身形——身高八尺,肩宽背阔,虽然须发皆白,但骨架极大,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座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依旧巍然不动的山岳。他穿着那身严格的墨家古服,黑色深衣,袖口和领口镶着细暗的暗红色边饰,腰间系着一条同样黑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古朴简洁的青铜令牌,牌面上刻着两个字——“兼爱”。

    他的面容和身后那座高十丈的雕像一模一样——清瘦而刚毅,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紧抿的嘴唇极薄极直,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的铭文,既不柔和也不慈祥,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打磨之后,留下的纯粹坚硬的笃定。

    但他站起来之后,那双原本空洞如枯井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微弱遥远古老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回忆的、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此刻正在缓缓上浮的情感。

    “你方才说,公平不等于平均。”

    墨平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没有起伏的语调,站在这空旷的广场上面,对着一个远比他年轻、远比他矮小的凡人,他说话时的姿态却是认真郑重,像是在和自己辩论了一辈子的对手做最后的总结,

    “老夫问你——你可曾见过,贫富悬殊到极致是什么样子?”

    陆悬鱼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方台边缘仰头看着他。墨平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到方台边缘,目光越过广场上那些整齐划一的青铜灯柱和暗金色火焰,越过远处那些同样整齐划一的农田和村落,越过更远处,那道被金绿色符文光线编织而成的光门,落在某个遥远模糊的古老时空深处。

    他开始用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语气讲述——不再是那种机械的、没有起伏的宣读规则的口吻,而是一个老人坐在村口大树下,对路过歇脚的年轻人,缓缓讲述他年轻时走过的地方和见过的事。

    “老夫年轻时,曾走过战国七雄的每一寸土地。在秦国,见过商鞅变法之后的军功爵制——杀敌一人,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杀敌越多,爵位越高,田宅越多。那些贵族子弟,骑在马上挥舞着铜戈,砍下敌军的首级挂在马鞍旁回来领赏。他们的马鞍旁挂满了首级,每一颗首级都是一份田契。

    而给他们牵马的奴隶,连首级都不能拥有——奴隶没有资格立功,没有资格受爵,没有资格拥有任何东西。他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是贵族的财产。

    老夫在函谷关外见过一个奴隶,不到二十岁,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在路边牵着马等他的主人。他的主人骑在马上,马鞍旁挂着一串首级,那些首级的血还没干,顺着马鞍往下淌。他牵马时血滴在他脸上,他连擦都不敢擦——因为主人没有允许他擦。

    老夫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奴隶没有名字。老夫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奴隶没有将来。”

    他停了片刻,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陆悬鱼脸上,眼中那丝微弱遥远古老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在楚国,见过贵族出殡——屈、景、昭三大家族,每一家死了家主,都要杀数十个奴隶殉葬。那些奴隶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墓穴旁,一个接一个地被砍下头颅,推进墓穴里。他们的尸体和贵族的棺椁一起被封在土里,他们的名字从来不曾出现在任何一块墓碑上。

    在赵国,见过长平之战后,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降卒。四十万人——不是战死在沙场上,是被活埋的。他们的家人至今不知道他们的尸骨埋在何处。

    在齐国,见过临淄的盐商,以九出十三归的利息,将无数农户逼得卖儿卖女。在燕国,见过戍边的士兵冻死在城墙上,手还握着长矛,雪把他们埋了半个身子——而蓟城里的贵族正在围着火炉吃烤羊。”

    “老夫立誓——有生之年,必要均富,必使天下再无一人因贫富悬殊而死。此乃老夫入墨家之初心,亦是老夫担任财神之执念。”

    他的声音在说到“立誓”两个字时微微发颤,那不是软弱,而是一个老人将他这辈子最沉重也最珍视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时,那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颤抖。

    墨平将双手从身后缓缓松开,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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