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二章 神归其位

    第二零二章 神归其位 (第3/3页)

    他低着头,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胸口缓缓起伏着——不是神仙那种不需要呼吸的静止状态,而是实实在在的、胸腔里有空气在进出的呼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极深,像是要把几千年来缺失的东西一次全部补回来。

    然后他又缓缓地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息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无力的残气,而是一道极细极稳的淡金色气流,气流在烛火下微微发亮,像是把胸腔里那颗重新跳动的心,泵出的第一缕财神本源之力也一并带了出来。

    “心,回来了。”

    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虚弱气音,而是一种有根基、有底气、有温度的嗓音——像是一个刚从漫长而痛苦的大病中初愈的人,终于有力气坐起来说出完整的话。

    他抬起右手,缓缓按在自己胸口正中央,隔着染血的白袍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正在稳定跳动的、由眼泪和至诚之心重新凝聚而成的心脏。

    那触感隔着衣料和皮肉传到他掌心——咚,咚,咚,一下一下,有力而均匀。他闭上眼睛,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

    比干缓缓睁开眼睛,从石面上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膝盖和腰椎发出几声清脆的骨节响声,那是重伤初愈的身体在抗议久坐之后的骤然活动。

    但他站稳之后脊梁挺得笔直,和他在飞升池边硬扛武曲三百天兵时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还在愈合中的伤口,又抬起右手在眼前缓缓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实实在在的力道。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虚影飘忽不定的移动,而是实实在在的脚步,布鞋底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他朝陆悬鱼深深一揖。

    腰弯到了平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弯过的角度,白须垂到膝上,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那一揖极长极慢,每一个动作细节都一丝不苟。当年他在商纣王朝堂上对纣王也没有弯过这么多腰,在封神台上对元始天尊也只是拱手而已。

    但今夜,在邺城平安巷一间落满灰尘的旧杂货铺后院里,他对一个杂货铺出身的凡人,弯下了自己几千年未曾弯过的腰。

    陆悬鱼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比干的双臂将他缓缓托起来。他的手托在比干的臂弯处,隔着染血的白袍,能感觉到袍下那具清瘦身体实实在在的体温——不是虚影冰凉的触感,而是活生生的、温热的、有血有肉的体温。

    两人对视,比干那双重新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和陆悬鱼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在烛火下相对而视。沉默了许久,两人同时红了眼眶。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个活了几千年没有心的人终于重新拥有了心跳,和一个终于替恩人找回心跳的人,在完成了这场跨越几千年时空的等待之后,那种言语无法表达的情感,在眼眶里凝结成的极淡水光。

    比干缓缓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巾,却没有擦自己的眼角,而是先递给陆悬鱼。这动作极自然,和他从前从袖子里摸出肉干递给云团时一模一样。

    陆悬鱼接过布巾却也没有擦,只是攥在手心里。两人看着对方,在满城爆竹声中,在这间落满灰尘的旧杂货铺后院里,同时发出了极轻极短的笑声。

    “能够实体见面的解释——”比干将布巾重新收回袖中,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凝实如常的双手,

    “老夫这颗心,本就是以你的至诚之心为引才能重新融合的。你的血滴入玉瓶,和老夫的眼泪交融之后,你的至诚之力便成了这颗心重新跳动的第一推动力。所以这颗心虽然不是长在你胸腔里,却和你的心同源共脉——你能感应到它,它也能感应到你。”

    “老夫此番能从虚影恢复实体,并非全靠自己的修为,而是借助了你的至诚之心和除夕夜阴阳交替时的天地气运。三重合力之下,终于让神魂和新的心脏重新融合。这具肉身,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悬鱼你的至诚之心替老夫重塑的。老夫欠你一颗心,如今这颗心也是你给的。”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调侃的笑意,“老夫活了数千年,到头来最重要的一颗心,却是一个开杂货铺的小友给的。天意如此,老夫无话可说。”

    陆悬鱼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他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裂了纹的玉符,递给比干。

    比干接过玉符,低头看了看符面上那道从“比”字起笔处斜斜延伸到边缘的裂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感慨,随即右手食指指尖在裂纹上轻轻一点——

    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光丝从他指尖注入裂纹,裂纹便在光丝的浸润下缓缓弥合,从两端向中央逐渐收拢,最后完全消失不见,玉符恢复了完整无损的乳白色温润光泽。

    窗外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子时到了。

    邺城上空炸开了无数朵烟花,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在高空中此起彼伏地绽放,将平安巷的石板路映得五光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