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立春
第一百五十章 立春 (第1/3页)
除夕那天,西陵没有风。
天从早上就是灰蓝的,云层薄薄地铺开,透出后面一团模糊的日头光。老李头说这是好天。他说除夕没风,来年没灾。他蹲在厨房门口,面前摆着一排竹筒,竹筒里塞着火药,筒口插着引线。他一边塞一边骂旁边看热闹的半大孩子,骂他们手脚毛躁,把火药撒了一地。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蹲在地上捡,捡完又围过来看。老李头把引线在竹筒外头打了个结,说:“这叫炮仗。点着了就响。响完就吉利。”一个孩子问:“响完为什么吉利。”老李头说:“响声能把邪气震跑。邪气跑了,人就吉利。”孩子说:“那多放几个。”老李头说:“多放几个就把你耳朵震聋了。”孩子说:“聋了也吉利。”老李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牙。
常平在讲堂门口贴红纸。红纸是虞礁上次来的时候带的,东海产的,颜色正,纸质厚。常平裁了十几张,用炭条写“福”字。他写字确实丑,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描了三遍,墨涂得极厚,在红纸上几乎鼓起来。他写完一张,端详一会儿,又写一张。谢明烛从纸坊出来,看见他贴的“福”字,说:“这个‘福’字,左边的‘示’字旁写太宽了。”常平说:“宽了才稳。窄了像‘衣’,不吉利。”谢明烛笑了一下,没再纠正。她手里端着一盆白菜馅,馅里拌了盐和一点豆油,油星子在白菜碎上泛着亮。她把盆端到讲堂门口的桌上,又回去端了一盆面团。西陵城里的妇人陆续来了,有的带着擀面杖,有的带着案板,有的带着自家存的干葱。她们在讲堂门口围成一圈,擀皮的擀皮,包的包。饺子形状不整齐,有大的有小的,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半月,有的捏歪了,像个面疙瘩。一个妇人包了一个特别大的,说:“这是给萧烬的。他干活多,得多吃。”另一个妇人说:“那给谢明烛也包一个大的。她讲课多,得多吃。”谢明烛听见了,说:“我不多吃。我吃不了那么多。”妇人说:“吃不了也得吃。你太瘦了。”谢明烛没再推。
萧烬在城北渠口。他带着半耳人和几个盐工在清理渠底的淤泥。渠水在冬天小了些,渠底露出了一层黑泥。淤泥里混着前朝留下的碎砖和旧木头,得一段一段清。半耳人站在渠水里,水没到膝盖,冷得他嘴唇发紫。萧烬让他上来,换自己下去。他站在水里,弯腰挖泥,一锹一锹往上甩。淤泥很稠,甩出去要费很大的劲。他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截烂木头。木头是方的,一头有榫头,是前朝渠闸的残件。他把木头捞上来,放在渠岸上。盐工里有个会木工的老头,蹲下来看了看,说:“这是闸板。前朝的渠闸,能关能开。水大的时候关,水小的时候开。”萧烬说:“现在还能用吗。”老头说:“修修能用。木头还没朽透。”萧烬说:“那就修。修好了,渠就能控制了。”老头说:“好。我来修。”萧烬从水里上来,腿冻得发麻。他跺了跺脚,往城里走。走到讲堂门口时,饺子已经包好了大半。谢明烛看见他回来,端了一碗热姜汤过来。她说:“喝。”萧烬接过去,一口灌完。姜汤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觉得整个人都热了。谢明烛看他喝完了,说:“渠口挖完了?”萧烬说:“挖了一段。挖出一块前朝的闸板。老李头说是渠闸。”谢明烛说:“渠闸修好了,通济渠就能分段控制。旱的时候关,涝的时候开。”萧烬说:“对。以后西陵不怕旱涝。”谢明烛说:“那就好。”她把碗收回去,转身回去继续包饺子。
午后,萧烬去了纸坊里间。萧承稷靠在矮榻上,醒着。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白得发灰,可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萧烬进来,说:“今天除夕。”萧烬说:“对。”萧承稷说:“西陵怎么过。”萧烬说:“包饺子,贴红纸,放鞭炮。”萧承稷说:“好。好。”他停了一下,说:“我以前在烬京,除夕要祭鼎。承烬殿里点九百九十九盏灯,鼎前烧三炷香,朕跪在鼎前念祭文。祭文是翰林院写的,写得好看,可念完就烧了。烧完,鼎里的火跳一下,就算完了。”萧烬说:“现在没人祭鼎了。”萧承稷说:“对。没人祭了。可日子还得过。”萧烬说:“对。日子得自己过。”萧承稷看着他。他说:“烬儿。你母亲生前最爱吃白菜馅的饺子。她说白菜馅清淡,不腻。”萧烬说:“那今天你多吃几个。”萧承稷说:“我吃不了几个。可我想尝一个。”萧烬说:“我给你端。”他走出去。饺子已经下锅了,讲堂门口的大灶上架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翻着滚。谢明烛把饺子下进去,饺子在锅里翻了几滚,浮上来。她用漏勺捞了一碗,递给萧烬。萧烬端着碗走进里间。萧承稷坐起来,接过碗。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闭了闭眼。他说:“是白菜馅。”萧烬说:“对。”萧承稷说:“跟你母亲包的一个味。”他又咬了一口。他吃了三个,把碗放下。他说:“不吃了。够了。”萧烬把碗收走。他走出里间时,听见萧承稷在背后说:“烬儿。你母亲要是看见西陵现在这样,她一定高兴。”萧烬站了一息,没有回头。他说:“她知道。”
傍晚,天暗得早。西陵城里点起了灯。灯不多,可每盏都亮着。讲堂门口挂了两盏,纸坊门口挂了两盏,新烬井台上放了一盏,渠埠头挂了一盏。灯是白烛会的人自己做的,用竹篾编框,糊了白纸,里面点着菜油。灯焰不大,可西陵全城都亮了。老李头把竹筒炮仗搬到东门口,一排摆开,拿了一根点着的香。他说:“都站远些。”众人退后。老李头把香凑到第一根引线上。引线滋滋冒了烟,然后“砰”一声,竹筒炸开,火光一闪,声音在城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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