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北郊

    第四十八章 北郊 (第3/3页)

北郊的旧水门。水门建在护城河上游,是前朝引水入京的闸口,三百年间已经废弃了。闸门上的铁链还在,铁锈把链环焊死在一起,整条链子变成了一根弯弯曲曲的铁柱。水门下面的涵洞半浸在水里,水面漂着一层灰蓝色的烬气结晶,像一层薄冰。

    陆问樵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把皮囊里的液体倒在涵洞口的水面上。液体是透明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酸味——灭烬苔汁。谢家祖传的配方,谢玄在发动废鼎奏议之前把配方给了陆问樵,让他在白烛会北坛量产。虽然量产版的浓度远不如谢家原液,但足够暂时清除小范围内的烬气污染。

    苔汁倒下去之后,水面上的烬气结晶开始溶解,灰蓝色的薄冰从外往内一块一块地消失,露出下面黑色的河水。溶解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像热刀切冻油。等到涵洞口的水面完全清理干净,陆问樵先跳了下去,水深及腰。他回头看了萧烬一眼。

    “殿下,水里没有烬气,但很冷。会冻得腿脚不利索。”

    萧烬把铁链缠紧在手腕上,跳进水里。水比他预想的更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地下水的冷。那种不带季节感的恒温阴寒,和铜山矿道里的气温一样,说明这条水道的水源是地下暗河,和铜山溶洞里的暗河属于同一条水系。他在水里站了片刻,让身体适应水温,然后把铜罐从怀里掏出来,举在水面以上。罐子不能浸水——他不知道水会不会渗透裂缝影响罐子里的契约碎片。

    “谢明烛的腿怎么样了?”他问。

    陆问樵正在涵洞里涉水前行,听到这个问题时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握着皮囊的那只手攥紧了。

    “谢姑娘的右腿膝盖以下没有知觉了。烬解的反噬烧断了经脉,北坛的大夫说——接不回去了。”他的声音在涵洞里被水面反射得嗡嗡作响,“但她说没关系。她说殿下在西陵钟楼里问过她一个问题——‘现在呢’。她让我告诉殿下,她的答案还是那两个字。希望。”

    萧烬没有回答。他举着铜罐跟在陆问樵身后,在齐腰深的冰水里往前走。涵洞很长,里面完全没有光,只有铜罐裂缝里泄出的蓝光把水面映出一片幽幽的蓝。洞壁上是三百年积下来的淤泥和藻类,藻类被灭烬苔汁清洗过后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绿色。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涵洞尽头出现了一片更亮的光——不是日光,是火光。城内的某个地方在燃烧。

    陆问樵在涵洞口停下来,半转过身,压低了声音:“殿下,进城之后我要带您去白烛会的暗点。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您——烬京现在不是您离开时的烬京了。从昨夜开始,苍溟把通天塔顶的烬灯全部点亮了。那些烬灯——”他咬了咬牙,“烧的不是烬矿。烧的是人。夜枭司的俘虏、废鼎派的家眷、还有那些不肯跪的百姓。他把他们做成了灯,挂在通天塔上,用来给饕餮引路。”

    萧烬想起怀里那盏折平的灯笼。他把铜罐举得更高了一点,蓝光照亮了陆问樵脸上的表情——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得很深的愤怒。愤怒下面还有一种东西——愧疚。

    “苍溟抓了多少人?”

    “三千。”陆问樵说,声音很低,“包括御史台全部在值的御史。他们是在值房里被集体抓捕的——一个都没跑掉。苍溟说,寒门御史台的骨头最硬,最适合做灯芯,因为硬骨头烧得久。”

    萧烬攥着铜罐的手指收紧了。罐子上的裂纹在他指腹下微微跳动,蓝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在水面上画出一片晃动的光影。

    “走。”他说,“带我去暗点。”

    陆问樵点点头,转身推开涵洞尽头的铁栅栏。铁栅栏早就锈断了,轻轻一推就倒,砸在水里激起一片水花。他爬出涵洞,回身伸手要拉萧烬,但萧烬已经自己撑住洞壁翻了上去。

    两人站在烬京城内的北城水门内港。港口的石板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烬气结晶,在日光下闪着灰蓝色的微光。远处的天空被浓黑的烬气云团遮去了大半,只有西边天尽头还留着一抹惨淡的蓝。通天塔在城中心的方位,塔顶上的烬灯亮成了一排,蓝白色的光穿透黑云,像一排不肯闭上的眼睛。

    萧烬把铜罐塞回怀里,摸了摸怀里那盏折平的灯笼。然后他跟在陆问樵身后,往白烛会暗点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