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东瀛堂

    第673章 东瀛堂 (第3/3页)

    他把十二卷竹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都停了停——船队的队形、火炮的射角、潮汐的时间、换乘小船的节点、伤员后送的路线……

    “第三卷第七条,”他忽然开口,“换乘小船的节点提前半个时辰。”

    “为什么?”戚继光问。

    “退潮前一个半时辰正好退潮。”陆怀瑾的手指在竹简上点了点,“你定的是退潮前一个时辰。

    差半个时辰,到滩头时潮水还没完全退下去,暗礁还看不到。“

    戚继光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一拍脑门:“对!

    末将疏忽了!“

    “改过来。其余的,照办。”

    戚继光抱着十二卷竹简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敲出一串铿锵有力的鼓点,像有人擂动战鼓。

    三日后,戚继光再次求见。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幅巨大的作战图足足铺满了半张桌面,上面用朱砂、墨、蓝三种颜色标着密密。

    “汉王殿下请看。”

    他的手指落在图的东北。

    “最终舰队编成——”

    “战船一百八十艘,运输船一百二十艘,补给船六十艘,合计三百六十艘。”

    “搭载步骑两万四千人。”

    “步兵一万八千,剩下的是骑兵”

    “虎蹲炮一百二十门,火枪一万杆,箭矢一百万支,粮草三个月。”

    “另有工兵营医官队、斥候队、译语人(翻译),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膛挺了起来。

    “舰队定于次日卯时起锚。”

    “请汉王殿下登旗舰督师。”

    陆怀瑾站在那幅作战图前,目光从图的这一头扫。

    三百六十艘船。

    两万四千人。

    一百二十门虎蹲炮。

    一万杆火枪。

    一百万支箭矢。

    三个月的粮草。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铅块压在心口上。

    可他的手很稳。

    “好。”他说,“准。”

    “明日卯时,泉州港。”

    “我亲自登旗舰。”

    戚继光抱拳,退了出去。

    当夜,泉州港。

    点将台是临时搭起来的,就在码头的尽头,用三十六根粗木桩打入海底,上面铺着厚木板,四角插着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海风里摇来晃去,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照得忽明忽暗。

    两万四千人列阵于台下。

    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各按建制站定,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海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大手在鼓掌。

    陆怀瑾走上点将台。

    他今日没穿大氅,而是换了一身玄色战袍,腰悬长剑,脚踏厚底战靴。

    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像刀刻在石头上。

    台下两万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安静。

    极致的安静。

    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像被按住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海鸟偶尔掠过时的一两声鸣叫。

    陆怀瑾站在台边,俯视着台下的两万四千张脸。

    有的脸年轻,稚气未脱,像刚从田里拔出来的青萝卜。

    有的脸沧桑,刀疤纵横,像老树皮。

    有的脸紧张,嘴唇紧抿,眼珠子乱转。

    有的脸兴奋,眼睛里冒着光,像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开口。

    “大汉的将士们。”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你们中间,有的人跟我打过北狄,有的人跟我守过边关,有的人是新募的,今天是第一次出海。”

    “我不瞒你们。”

    “这一趟,很远。”

    “从这里到瀛洲,海路一千余里,要走十二天。”

    “到了之后,有一场硬仗要打。”

    台下有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柄刀从鞘里抽出来,寒光四射。

    “这一趟,不是去抢钱的。”

    “不是去抢女人的。”

    “不是去烧房子的。”

    台下两万四千人屏住了呼吸。

    “我们去,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

    “让敢犯汉境者知道——”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最后九个字,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铁钉,钉进夜色里,钉进两万四千人的骨头缝里。

    台下安静了半息。

    然后——

    两万四千人齐声怒吼,声音像潮水一样从点将台下涌上去,撞上夜空,又弹回来,震得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发颤。

    海风被这吼声撕碎了,火把的光被吼声压得一暗,海面上的浪头都像被吓住了一样,顿了一顿。

    吼声在海天之间回荡,久久不散。

    陆怀瑾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涨红的脸上扫过,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吼声撞了一下,又烫又沉,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上。

    他没说话。

    不用说了。

    两万四千人,两万四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信任,有决然,有不怕死的狠劲,也有藏在深处的、对生的眷恋。

    可他们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因为他们相信——

    跟着这个人,能赢。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点将台。

    靴底敲在木板上,“咚、咚、咚”,一步一步,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翌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像有人把一匹脏兮兮的灰绸子盖在了水面上。

    泉州港内,三百六十艘船列阵待发。

    战船在前,运输船居中,补给船殿后,一艘接一艘,桅杆林立,帆索交错,像一座浮动的城池。

    海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桐油的气息,鼓满了帆布,帆面“猎猎”作响,像无数面大旗在同时挥舞。

    陆怀瑾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船头,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拍打着船舷,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没回头。

    身后,是两万四千人,三百六十艘船,一整支整装待发的远征舰队。

    身前,是灰蒙蒙的海面,看不见尽头,却能闻到海风里那股子陌生的、属于另一片土地的味道。

    就在这时——

    “报——”

    郑和从后船快步走来,脚步在甲板上踩出一串“咚咚咚”的响,像擂鼓。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被海风吹得“哗哗”抖。

    “汉王殿下!”他单膝跪地,把纸条呈上,“探路快船传回消息!”

    “说。”

    “三艘快船已抵江户湾外海——”

    郑和抬起头,眼睛里冒着一种奇异的光,像猎人嗅到了猎物的踪迹,又像水手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海面平静,无瀛洲水师踪迹。”

    海风呜咽着,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吹得“定远号”的主帆鼓成一面巨掌,把整艘船往深海里推。

    陆怀瑾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指尖慢慢收紧,纸条被攥成了一团。

    他转过身,面朝船队。

    三百六十面帆,在晨光里一齐鼓起,像三百六十只巨大的白鸟,正欲振翅。

    他没有下令。

    他只是把手里的纸团往海风里一抛。

    那纸团在风里翻了几个滚,被海风卷着,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然后,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起锚。”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