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密信动人心,官盐掺泥沙
第278章 密信动人心,官盐掺泥沙 (第1/3页)
第278章 密信动人心,官盐掺泥沙
火漆碎裂的声音很轻,像一块干硬的泥巴被掰开。
陆怀瑾抽出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就着望楼上最后一点天光,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迹瘦硬锋锐,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出自久居上位、惯于发号施令者之手。
没有署名,没有客套,劈头便是冷冰冰的警告:
“陆县令敬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南溪动静太大,已引动朝中侧目。阁老对你颇为‘关注’,盐铁转运使曹大人亦提及南溪。盐铁乃国之命脉,州府专营之权,岂容边陲小县擅动?望好自为之,莫因小失大。”
寥寥数语,信息量却沉甸甸的。
陆怀瑾将信纸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极淡的、属于上等松烟墨混合着某种熏香的气味,这味道他在京城会试时于某位高官府邸闻到过。
他嘴角扯了扯,将信纸随手递给一旁的赵云。
赵云快速扫过,脸色顿时一沉:“谢阁老……盐铁转运使……大人,这是有人递话,也是警告啊。咱们南溪路修得太好,商货流通太盛,触动州府利益了。”
“触动的,恐怕不止是利益。”陆怀瑾指尖在粗糙的木栏杆上划过,“盐铁专营,是朝廷给州府官吏的最大肥肉。南溪地处三省交界,本来是三不管,如今路一通,成了枢纽,过往商旅云集。若是咱们这里盐铁自给,甚至价廉物美,州府靠层层盘剥、以次充好赚的银子,从哪儿来?”
他走下望楼,晚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官服下摆。
“所以啊,这路只是开始。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州府那边,怕是已经把咱们当成眼中钉了。”
“那咱们怎么办?收敛些?”赵云担忧道。
陆怀瑾回头,望楼下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灯火,映照着他清亮的眼眸。
“收敛?你觉得咱们现在收手,那些既得利益者就会放过南溪,放过你我?”
他摇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他们只会觉得南溪软弱可欺,变本加厉。这封信,是提醒,也是试探。看看我陆怀瑾,是会被吓破胆的软蛋,还是……他们啃不动的硬骨头。”
他迈步向县衙走去,声音融进夜色:“走吧,明日,我们去市集上转转。看看这‘盐铁专营’的厉害。”
南溪县的集市,因着“天路”通车,比往日热闹了不止十倍。
南腔北调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车轮的轱辘声,混杂着各种山货、货物的气息,蒸腾出蓬勃的烟火气。
陆怀瑾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像个寻常的书生,带着同样换了便装的赵云和两个精干衙役,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米粮、布匹、山货、陶器……交易活跃,银钱流动的声音似乎都比以往响亮。
然而,走到盐摊聚集的区域时,那股蓬勃的“活气”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几个盐摊前,围着些面色愁苦的百姓。
摊上摆着的盐,颜色灰黄,里面混杂着肉眼可见的沙粒和细碎的黑色杂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用颤抖的手,捧着一小撮盐,跟摊主争执。
“这盐……又苦又涩,还碜牙,比泥沙还不如!怎么比上个月又贵了?你看看,这颜色,这味道,人能吃吗?”老妪的声音带着哭腔。
摊主是个面皮发黄的中年人,一脸无奈,压低声音道:“婶子,小声点!这是官盐,州府盐场统一分发下来的,就这成色,就这价钱,爱买不买。我也没办法啊,成本高了,上头定的价,我不卖,连这摊子都保不住!”
“可这价钱……都够买过去三倍好的盐了!家里娃娃吃了这盐,拉肚子,浑身没劲……”老妪抹着泪。
陆怀瑾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渐渐沉静下来。
他走上前,对那摊主道:“店家,你这盐,可否给我看看?”
摊主见他气质不俗,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了一小撮递过来。
陆怀瑾捻起几粒,放在指尖搓了搓,沙砾感明显。
他放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咸味,还有一股刺鼻的苦涩腥气,那是劣质卤水中杂质未除净的味道。
他又小心地舔了一点点,舌尖立刻传来强烈的苦涩和麻感,随即是齁咸。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盐粒丢回摊上。
“店家,这盐,州府定的价是多少?”
摊主报了个数。
陆怀瑾心中默算,这个价格,比南溪路通之前市面上流通的、品质好得多的青盐,足足贵了四倍不止。
而成本,若是用这等劣质粗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敛财,刮地皮,莫过于此。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盐市。
走了几步,他对赵云低声道:“去找张老海。现在,立刻。”
张老海是南溪县盐场的老盐工,在盐场干了快四十年,从他爷爷那辈起,就靠煮盐为生。
陆怀瑾上任后,重新整顿了南溪那个半死不活的小盐场,张老海因为技术好,人也稳重,被提拔为盐场的工头。
县衙后堂,张老海拘谨地坐在下首,手上满是盐渍和烫伤的老茧,面对这位年轻却手段通天的县尊大人,他还是有些局促。
“老张,坐,别紧张。”陆怀瑾让人上了茶,语气平和,“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盐场的情况,特别是……如今煮出来的盐,到底怎么回事?我在集市上看了,那盐,没法入口。”
张老海闻言,黝黑的脸上顿时涌上一股愤懑和无奈,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的无能,有负大人重托啊!那盐……那盐根本不是人吃的玩意儿!可……可小的没办法啊!”
陆怀瑾示意他起来说话:“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老海抹了把脸,声音发苦:“大人,自从您把盐场交给小的管着,小的们原本按照古法,用滤过的卤水细细熬煮,虽然出盐慢些,但盐色白,味正,乡亲们都爱买。可……可半年前,州府盐铁司派了个姓周的巡检下来,说咱们南溪的盐‘产出不丰,有亏朝廷税赋’,强行‘指导’咱们的煮盐法子。”
他说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姓周的,不让咱们用沉淀过滤好的卤水,非逼着咱们直接用从盐井里打上来、混着泥浆苦水的‘原卤’!说这样‘省时省料’,出盐快!煮的时候也不让咱们细火慢熬,去撇浮沫杂质,就用猛火一通狂煮,最后结出来的,就是那种灰黄色、带沙带苦的‘官盐’!”
“小的……小的实在看不过去,偷偷用老法子提纯了一些,想留着给盐场的工友们自己吃。结果被那周巡检的人发现了,当场就把小的提纯好的白盐全倒进了泥坑里,还打了小的二十板子,说小的‘违抗上官,私改制盐法度,其心可诛’!”
张老海撸起裤腿,小腿上还有淡淡的淤青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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