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林中

    第六十章 林中 (第3/3页)

到了一边,扇面啪的一声打开,扫向苏明川的面门。他脚下同时撤了半步,重新调整重心——陆辞的打法不追求一击毙命,他的节奏是缠,是靠步法和手法的变化来消耗对手。

    苏明川侧头避开,同时一掌切向陆辞的腰侧。

    陆辞没有硬接,撤步后退,扇子在手中一转,啪地合上,反手一刺,直奔苏明川的咽喉。

    苏明川只得收掌格挡。

    两人交手了几个来回,打得有来有回。但真正让陆辞腾不出手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拔出腰间的窄刀,出刀极快,每一刀都走的是最直接的路线——不花哨,不浪费任何动作。她的修为不算高,大约在开脉境上下,但她的刀法极其干净,配合上苏明川大开大合的掌法,一快一慢、一刚一柔,配合得十分默契。陆辞接苏明川一掌的间隙里,那个女人的刀就从侧面切进来,逼得他必须在同一瞬间做出两次判断——躲掌、架刀,少一个都见血。

    陆辞的扇子架住那个女人的一刀,同时侧身让开苏明川的另一掌,人被夹在两人之间,步伐一直在小幅度的腾挪中维持着平衡。

    那个女人的刀从下方撩起,直奔陆辞的小腹。陆辞折扇往下一压,扇骨卡住刀锋,借力往侧边一带,把刀锋带偏了方向。但苏明川的掌风立刻补了上来——一掌拍向陆辞的肩头,力道沉重。

    就在这时,苏尘到了。

    不换从侧面切进来,刀锋截在苏明川的掌势路线上。苏明川如果继续往前推这一掌,整条小臂就会被刀锋切开。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掌后撤,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那个女人的刀也在同一时间收了回去。她的脚步微微后退了半步,落在了苏明川身后一步的位置。

    陆辞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苏尘沾血的刀刃,又看了一眼苏尘身后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两个黑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这也太快了。”他说,“我这边还没打完呢。”

    苏尘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才开口:“你擅长用剑的。一把扇子打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我善用剑?”陆辞问。

    “天阙剑派,不擅长用剑,难道擅长用刀吗?”苏尘说。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他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回对面的苏明川和那个女人身上。

    苏明川的目光在苏尘和陆辞之间扫了一圈。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正在快速评估眼前的局势。他的目光在苏尘手中的刀上停了一下,在刀身上未干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向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人会来了。

    疤脸和年轻的那个已经躺在落叶里了,气息全无。

    苏明川的目光快速地闪烁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个女人——她还站着,手里的残骨横在身前,呼吸平稳,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苏明川做了一件让苏尘意外的事。

    他忽然转身,左手一把扣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右手从她手中夺过残骨,横在了她的脖子前面。

    刀刃贴着那个女人的喉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那个女人没有挣扎。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间,然后就不再动了。她任由苏明川把残骨架在她脖子上,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苏尘皱了一下眉头。

    “你干什么?”他说。

    苏明川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他的手很稳,握着残骨的那只手的指节发白,但刀刃没有一丝颤抖。

    “你挟持自己人?”苏尘说,声音里带着疑惑。

    苏明川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个女人。他的目光落在苏尘身后的某片黑暗中,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退路。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扯下了那个女人的面罩。

    面罩掉落的那一刻,月光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苏尘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太熟悉的脸。

    远山眉,杏眼,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整张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淡的透明感。不是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那种好看——是那种你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

    是苏棠。

    苏尘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住了。他的目光定在那张脸上,手握着不换,但他没有动。

    “棠儿?”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迟疑,“你……你怎么会在这?”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和苏棠一模一样的杏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苏尘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对。不是苏棠。苏棠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苏棠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那种属于妹妹的亲近和依赖。但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苏尘说,声音稳了一些,“你不是苏棠。”

    他转向苏明川:“她是谁?”

    苏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树影边缘,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像是一层面具。他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然后才开口:

    “想知道?自己找去。”

    他的右手松开残骨——残骨落在落叶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同时伸手掐住了那个女人的下颚,迫使她张开了嘴,另一只手从腰间取出一颗绿豆大的药丸,塞进了她嘴里。药丸入口即化,那个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苏明川随即在她的背上一推——那女人整个人朝苏尘的方向跌了过来。

    苏尘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跌进他怀里,身体已经开始发烫。她的眼睛睁着,眼神有些涣散,嘴唇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从正常的浅色变成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快速扩散。

    苏尘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张和苏棠一模一样的脸就在他怀里,嘴唇微张,呼吸急促而微弱。

    铁兴从树后快步走了出来,蹲在苏尘旁边,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苏尘的表情,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那人给她吃了什么?”

    苏尘没有回答。他扶着那个女人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探了一下她颈侧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苏明川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远去的脚步声,在几息之内就彻底消失了。

    陆辞没有追。他走过来,蹲在苏尘旁边,伸手按住那个女人的手腕,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他的眉头在一息之内就皱了起来。

    铁兴蹲在另一边,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她?”

    苏尘没有回答。

    陆辞的手指搭在那个女人的脉搏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这是……春毒?”

    “什么是春毒?”铁兴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了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

    “春毒,顾名思义……”陆辞说,手指仍然搭在那个女人的脉搏上,“春药总知道吧?和那差不多,只不过这是一种毒。”

    “毒?”铁兴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那不就是说——”

    “嗯。”陆辞说,他的手指离开了那个女人的脉搏,在袖口上擦了擦,“这毒药服下后,若不在毒发前想办法解毒,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铁兴的脸色白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上的潮红已经比刚才更重了,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嘴唇的颜色也从浅红变成了近乎发紫的深色。她的呼吸越来越快,眉头紧皱。

    苏尘的目光从那个女人的脸上抬起来,看着陆辞。

    “如何解?”他说。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两种方法。一种,服用解药————但解药的配方会因为毒的成分改变。”

    他顿了顿。看了看女人。

    “另一种……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尘没有说话,看着他。

    陆辞往后微微退了一步,手里的折扇啪地打开,挡在身前,做出一个拒绝的姿势。

    “别看我,我可是正人君子,绝不会行此趁人之危之事。”

    苏尘的目光转向铁兴。

    铁兴立刻往后连退了两步,两只手在身前连连摆动,脸上带着一种极认真的拒绝表情:“也别看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苏尘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片刻。

    “你俩……”

    陆辞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看苏尘,忽然问了一句:“这人刚才不是要取你性命吗?为何救她?”

    苏尘没有犹豫:“我自有道理。”

    陆辞没有再追问。

    陆辞收起折扇,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翠微林南边的方向,说:“这附近,翠微林边上有一处灵修休息的屋子。平时给清早来晨练的灵修歇脚用的,夜里没有人。屋里应该有几张席子,凑合能用。”

    “灵修的屋子?”铁兴皱了一下眉头,“能进吗?”

    “又没人守着。”陆辞说,“门平时不锁,谁都能进。”他顿了顿,“而且这会儿——谁还在乎那些规矩。救人要紧。”

    苏尘把他那把“不换”收回了刀鞘,弯腰把那个女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那个女人的身体软绵无力,头垂在他的肩上,呼吸短促而滚烫。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像是一串断断续续的音节,又像是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苏尘没有去听她在说什么。他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揽住她的腰,让她靠稳了。低头的时候,他看到了落在落叶层上的那把黑鞘窄刀——残骨。他弯腰捡起来,挂在了自己身上。

    “带路。”苏尘说。

    陆辞点了点头,转身朝翠微林的南边走去。

    铁兴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那片越来越远的战场。那两具黑影还躺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被夜色和落叶逐渐吞没。林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脚下枯叶被碾碎时发出的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残留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被风一吹,很快就散了。

    “刚才那人,”铁兴快步跟上陆辞,压低声音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杀苏尘?”

    “我怎么知道。”陆辞没有回头。

    “你不是跟他打过一轮嘛,没发现什么?”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陆辞回头看了一眼苏尘肩头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脸色已经红得发烫了,呼吸越来越短促,“先解决眼前的事。”

    铁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陆辞说得对。他看了一眼苏尘的背影——苏尘背着那个女人,步伐平稳,呼吸不乱,但铁兴能感觉到苏尘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