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林中

    第六十章 林中 (第1/3页)

    三人走出醉花楼,夜风迎面扑来。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远处有几盏灯笼还亮着,风一吹,灯影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街边收摊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伙计把最后几块木板卡进槽里,拍了拍手,转身钻进铺子后面的小门。

    陆辞提着食盒走在前头,没有往内城的方向走,而是折向东边。

    铁兴跟在后面,双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夜里起了风,吹得街边的枯叶贴着地面沙沙地滑。他看了一眼陆辞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暗的街巷,说:“这是要去哪啊?怎么越走越偏了?”

    陆辞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到了就知道了。”

    铁兴啧了一声,不再问了。

    三人沿着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一直走,穿过几道巷子,绕过一处废弃的牌坊。街道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灯光也越来越少,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某户人家的檐下,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们走过。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大片林子出现在月光下——不是城郊那种零散的野树林,而是成片的古木,一棵一棵参天而立,树冠密密地叠在一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起伏的黑影。月光照在树冠上,从枝叶的缝隙间筛下来,落在林间的空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白斑。

    翠微林。

    天邑内城与外城交界处偏东的这一片古木林,占地数十亩。清晨时分会有不少灵修来此打坐修炼,白日里则是达官贵人们踏青散步的去处,但入夜之后几乎没有人来。灵修都知道——入夜后草木灵气稀薄,修炼效率极低,不如回去打坐。因此天一黑,林子里就空了。

    陆辞在林边的入口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尘和铁兴,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多。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脚踩上去,枯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凉丝丝的。

    陆辞在林中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块空地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头顶上方恰好有一处树冠的缺口,月光从那里照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白亮的光斑。周围是几棵粗壮的老树,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根虬结着露出地面,像一条条盘踞的蛇。

    铁兴跟上来,左右看了看,一脸莫名其妙:“大半夜的你带我们来这林子里干嘛?这地方阴森森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陆辞没有回答。他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了食盒的搭扣。

    “就这吧。”他说。

    食盒的盖子打开了。一股酒菜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酱肉的咸香、卤味的辛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在清冷的夜风里格外勾人。

    铁兴的鼻子动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食盒里分了三层——下层是两碟凉菜,一碟酱牛肉,一碟卤豆干;中层是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腌笋;上层放着一壶酒和三个小酒杯。

    “你这是……”铁兴愣了一下,蹲下来翻了翻那几碟菜,“在青楼里等的不是人,等的是一份食盒?”

    “等的人没来,菜不能浪费。”陆辞说,在食盒对面盘腿坐下来,把酒杯一个一个摆到地上,“这家的酱牛肉是天邑一绝,排队都买不到,我让伙计提前留的。”

    铁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确实不错。比醉花楼那几碟破点心强多了。”

    陆辞提起酒壶,给三个杯子都斟满了。酒液清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琥珀色的光泽,香气比刚才更浓了一些,是那种温和醇厚的粮食酒,不烈,但好入口。

    苏尘在食盒对面坐了下来。他没有问什么,拿起一杯酒,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酒不烈,入口有一股粮食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以这个世界的酿酒水平来说,算是不错的了。

    铁兴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酒不错啊。”

    “天邑西市的老店,开了几十年的,这酒则是醉花楼特供。”陆辞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然后在两人对面坐下,把折扇搁在手边的落叶上,“白天排队都买不到,我让人提前订的。”

    铁兴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行,有酒有菜,这地方虽然偏了点,但胜在安静。”

    陆辞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到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后面一闪一闪的。

    “你们说,”陆辞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一个人如果有话想跟别人说,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该怎么办?”

    苏尘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那就不说。”

    陆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说得也对。不想说就不说,硬要说反而没意思。”

    铁兴嚼着卤豆干,插了一句:“这有什么好想的。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憋着多难受。”

    陆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人就这么坐着,喝着酒,偶尔夹一筷子菜。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鸟的叫声。月光在树影间缓慢地移动着,从一片光斑移到另一片光斑。

    苏尘喝了大半杯酒,把杯子放在地上,目光落在林子的深处。

    夜里的翠微林比他想象中要深。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纯粹的黑,树影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但风一吹,树影晃动,那层黑暗就像帷幕一样轻轻摇动,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

    “你刚说在青楼是等人,”苏尘说,声音不大,目光没有从林子里收回来,“等谁?”

    陆辞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话题显然是陆辞不太想聊的。他沉默了几息,把酒杯放下,用指腹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才开口:“一个多年前就该见到的人。”

    铁兴正嚼着花生米,听到这话,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几年前?多久?”

    “十年了。”陆辞说。

    “十年?”铁兴愣了一下,“你才多大啊?”

    陆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倒扣在膝盖上,说:“有些事,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苏尘没有追问。他能从陆辞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不想再继续的意思。

    铁兴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换了个话题,夹了一块酱牛肉,说:“这天邑城你是常来还是头一回?”

    “来过几次。”陆辞把空杯子放到一边,重新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算熟,但该知道的也知道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天邑城里有没有那种不对外公开的铁匠铺?就那种老师傅自己开的,不打普通东西的那种?”铁兴问。

    陆辞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有是有的。西城那边有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姓方的铁匠铺,不打农具,不打菜刀,专门接一些特别的单子。但那家的老师傅脾气不太好,不满意的不接,看顺眼的免费打。”

    铁兴眼睛一亮:“那不正好吗?哪天带我去看看?”

    “改天吧。”陆辞说。

    铁兴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喝了一口酒,含糊地说:“这天邑城比我想的大。我在玉衡打铁的时候,以为玉衡城就算大的了,到了天邑才知道什么叫皇城。光是从西城走到东城,走了快一个时辰都没走完。”

    “天邑是龙脉大陆最大的城。”陆辞说,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城墙绵延几十里,从东走到西,快马也得跑一阵。你白天逛的那条东外城主街,只是冰山一角。单论龙脉规模,八大派也许能和天邑抗衡,但论城建,天邑毫无疑问是当世之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东城的兵器铺聊到西城的夜市,从夜市聊到天邑的灵修和血修各有什么去处。陆辞知道的事情不少,但每次聊到跟他自己有关的话题时,就会不动声色地绕开。铁兴问过他两次“你天阙那边冬天冷不冷”,都被他轻巧地转到了别处。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天邑、住哪、要待多久——这些问题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每次铁兴无意间碰到,就被他不动声色地绕开了。

    苏尘没有参与太多对话。他靠在树干上,慢慢地喝着酒,目光不时扫过林子的边缘。

    林中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头顶的树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月光碎成无数块,在落叶层上来回晃动。空气里的草木气息比刚才更浓了——草木的气味在夜里变得浓郁,混在风里,带上一股潮湿微腥的味道。

    铁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这地方待久了还真有点闷。”

    陆辞正要说话,苏尘忽然动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原本靠在树干上的脊背离开了树皮,空着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动作不大,甚至算得上隐蔽。但铁兴注意到了——因为苏尘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铁兴压低声音问。

    苏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林子的左侧——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腹贴着缠柄的麻绳,没有说话,但姿势已经从放松变成了戒备。

    陆辞的折扇也无声地回到了他手里。

    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同一片黑暗中。他的身体是放松的——甚至比刚才更放松,像是随意地靠在树干上——但他握扇子的手的却紧了一些。

    铁兴看看苏尘,又看看陆辞,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淬体境的修为感知不到那么远,但他不傻。苏尘和陆辞同时做出反应,说明这片林子里不止他们三个人。

    “有人?”铁兴用气声问。

    苏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林子的边缘——从左侧缓缓移到右侧。片刻后,他站了起来。

    陆辞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起身活动一下筋骨。但他的手始终握着那把合拢的折扇,拇指悬在扇骨的接合处,随时可以发力。

    “四个人。”陆辞压低声音说。

    苏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确认了陆辞的判断。

    陆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

    铁兴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苏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站我后面。”

    铁兴立刻站了起来,退到苏尘身后两步的位置。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淬体境的修为帮不上任何忙,这种时候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林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刚才还哗哗作响的树冠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口气被人掐住了喉咙。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出一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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