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旧痕
第七十章 旧痕 (第3/3页)
手还是稳的。天启年间,正是这双手修了宁锦防线二百里,建了九座大城、四十五座堡垒,招练兵马十一万,把一个福建知县袁崇焕提拔成了宁远守将。魏忠贤当权时把他排挤出朝,他回高阳老家种菜,每天浇地、翻土、拔草,把菜园子收拾得比兵部的舆图还整齐。浇了这些年,浇出了一院子的萝卜白菜。
圣旨到的时候,他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手上全是泥。王承恩亲自来宣旨,把圣旨念完。孙承宗跪在地上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王公公,臣这两手泥,不好接旨——容臣洗洗手。”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手洗干净,擦干,然后双手接过圣旨,说了两个字:“臣去。”
当天晚上,孙承宗把菜园子交给他侄子打理。他侄子问他这把年纪了还去山海关干什么。孙承宗站在菜地边上,看着自己浇了好几年的萝卜白菜,说了一句话:“你熊伯伯的坟头还空着。皇上把他的官复原了,把他的儿子送进了国子监。但他的辽东防御要略还压在档案库里——那份要略是他临死前写给继任者的。我这次去,就是替他把那份要略用上。”他转身上了车,马蹄踏过高阳城外的黄土路,扬起一溜烟尘。
孙承宗到山海关那天,袁崇焕从宁远赶回来见他。两人在关城上站了很久,风从辽东平原上吹过来,吹得关城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孙承宗望着东边的方向,说了一句话:“熊廷弼昭雪了。”袁崇焕站在他身后半步,点了点头。
“皇上说了,熊廷弼不死于封疆,死于朝堂。昭雪他,不为别的——让以后替皇上守辽东的人,不再怕背后的刀。”孙承宗转过身来,看着袁崇焕,“元素,你我在辽东打了这些年的仗,建州的骑兵伤不到你我分毫,但熊廷弼是被自己人的刀捅死的。我这次来,就是替你守着背后。你在前面推进,我在后面练兵——后勤、粮草、新兵,这些事你不用再分心了。”
袁崇焕沉默了一息,然后对孙承宗行了一个军礼。风从辽东平原上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袍角猎猎作响。关城下面,祖大寿的骑兵正在操练,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消息传到沈阳时,多尔衮正在睿亲王府里批阅各旗的存粮报告。范文程把熊廷弼昭雪和孙承宗起复的消息放在他案头,附了一句话:孙承宗是袁崇焕的老上司,修过宁锦防线二百里。他坐镇山海关,辽东明军的后勤和练兵就有了统一的调度。今后再想趁明军后勤空虚时发动突袭,难了。
多尔衮把密报看了两遍,放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西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朱由检在收网之前,先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摆正了位置。”他转过身来,对范文程说:“我们这边还在互相盯着,人家那边已经把熊廷弼的旧账翻出来了。熊廷弼是十几年前死的人,朱由检这时候替他昭雪,不是为了一个死人——是为了让现在还活着的那些守辽东的人,不再怕朝堂上的刀子。他收的是人心。”
他顿了一下。“沈阳城里还有人敢替十几年前的旧人翻案吗?”
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八旗的内斗和明朝的党争不是一回事。八旗的刀是互相砍的,明朝的刀是前后一起砍的。朱由检正在把这把前后一起砍的刀收回去。等他把刀收完了,辽东的仗才真正开始。”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望着永福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这个夜里亮得比平时更久。庄妃坐在暖炕上缝着福临的小袄,纳兰站在廊下守着。沈阳城的冬天还很漫长,镶蓝旗的粮荒还没有缓解,豪格在科尔沁草原上还在练兵,莽古斯贝勒送来的新马还需要喂饱。而西边的明军炮阵虽然停下了脚步,但炮口还架在辽河沿线,孙承宗已经开始在山海关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