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昊

    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昊 (第3/3页)

打仗,靠的是写字做官去抢地盘?”

    “还要可怕得多。”

    李昊摇了摇头,语气冷厉:“草原上的部族联盟,抢完了就分赃,分不均就散伙,遇到天灾抢不到就得饿死。”

    “可这些世家门阀呢?”

    “他们根本不需要去抢!他们只需要穿着绫罗绸缎,坐在烧着地龙的温暖书房里,写几封轻飘飘的信笺,安排几次家族晚辈的联姻。”

    “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一整个州郡的田赋、盐铁之利、甚至是商税,全都名正言顺地攥在自己的手里!”

    “他们不用刀剑杀人,可他们的一句话,就能让万千百姓家破人亡;他们不带兵打仗,可他们比任何刀剑,都要可怕得多!”

    李昊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野利青那张惊骇的脸上。

    “而这次领兵来的崔衡,就是清河崔氏这一代子弟里,算是得了较多资源的一个。”

    “我查过他,年少时便中第,可谓是文采风流,但他却偏偏投笔从戎,一路平步青云,做到了如今的安西将军。”

    “你以为,大乾朝廷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偏偏派他来西凉统兵?”

    李昊嗤笑一声,“因为朝廷手里,已经没有将可用了!”

    “那些能打仗的老将,要么被调去北边戍边,要么是去南方防备那些反贼,剩下的那些酒囊饭袋,朝廷不敢派来送死。所以,只能派崔衡这样,既有统兵的本事,背后又有世家门阀兜底支持,朝廷既不得不用他来救火,却又不得不防备他拥兵自重的人。”

    野利青沉默了。

    他在脑海里消化着少主刚才抛出的那些关于门阀、关于崔衡的信息。

    片刻之后。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左右看了一眼空旷的戈壁,然后压低了声音:

    “少主。”

    “咱们的大军,在这凉州和金城一线,和大乾朝廷的兵马这么不进不退地僵持着,已经快两个月了。”

    “底下的弟兄们虽然敬畏您,嘴上不敢说些什么,可心里头,总归是有些犯嘀咕的。”

    “咱们当初歃血为盟、举旗起事的时候,您和大家伙说的是--趁着大乾天下大乱,一举拿下整个河西作为根基,然后绝不停歇,挥师南下,直取关中,饮马渭水!”

    野利青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可如今呢?”

    “咱们十万大军,就这么被挡在金城一线,凉州咱们组织了两次强攻,也没能打下来。”

    “弟兄们折损了不少,士气也有些受挫。”

    他看着李昊那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神色,斟酌着字句,大着胆子问出了那个压在所有党项将领心头的疑问:

    “不少部族头人就开始在私底下琢磨了...少主,咱们为什么偏偏要挑现在动手?而且一上来就要摆出和大乾朝廷死磕的架势?”

    “毕竟大乾虽然越来越弱了,可关中毕竟是他们经营了两百年的地方,若是咱们再隐忍一番,去征伐草原或者西域,等上个一年半载,等大乾朝廷和那些汉人反贼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岂不是伤亡更小,胜算更大?”

    野利青没敢再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

    党项人习惯了像狼一样,等猎物最虚弱的时候再咬断它的脖子,现在强攻看似还有反击之力的大乾,在他们看来,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李昊听完,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被自己做了半日的赭石。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野利青。”

    “属下在。”野利青被少主的笑弄得有些发毛,连忙低头应道。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大乾朝廷,或者说长安城里的那对孤儿寡母,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汉人官员...”

    “他们如今,最怕的人,是谁?”

    野利青想也不想,胸膛一挺,脱口而出:“这还用问?自然是少主您啊!”

    “您带着咱们党项的勇士,打出了复国的大旗。兵锋直指西凉,距离关中只剩几步了!”

    “只要咱们破了金城,就能顺着渭水一路杀向长安!长安城里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废物们,怕是如今一闭上眼,就能梦到咱们党项的弯刀,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吧!”

    李昊听着这番自信满满的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

    “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他重新在巨石上盘腿坐下,抬头看着满脸骄傲的野利青。

    “大乾朝廷,确实是怕我。”

    “但那只是因为我离他们太近,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可是,大部分汉人还是觉得,我,乃至于整个党项,都是不开化的异族,我们吃生肉,喝马血,最大的愿望不过就是抢一把然后回自己的臭帐子里数钱,算不上大乾真正的敌人。”

    “他们骨子里,真正害怕的,是那个已经快要吞下蜀地的荆州牧。”

    “那个汉人反贼?!”

    野利青皱紧了眉头,满脸的不服气:“他怎么能和少主你比!而且他也只是在南边折腾,离咱们,离长安,都隔着老远呢!他就算闹得天翻地覆,又跟咱们西北这边有什么关系?”

    李昊轻轻摇头:“错了,大有关系。”

    “野利青,你仔细回想一下。”

    “我正式祭天,举旗起兵,是什么时候?”

    野利青笃定答道:“三月中,少主您带着咱们这些人立了大夏宗庙,祭旗出兵。”

    “嗯,三月,”李昊缓缓点头,“那你可知道,就在那个时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看似跟咱们毫无关系的荆州牧,在做什么?”

    野利青挠了挠头,他哪里会去关心南方一个汉人反贼的动向,自然是不知道的。

    李昊却也没有指望他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二月,顾子珩麾下大军,北渡攻打南阳。”

    “三月,大乾西南方向,顾子珩的另一路大军,直逼汉中。”

    “大乾两个方向同时告急,长安城里的那些人,焦头烂额,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南边。”

    李昊看着野利青,眼中光芒大盛:“所以!也正是在这个大乾朝廷最首尾不能相顾的节骨眼上--”

    “我,李昊,在西北起兵了!”

    野利青听到这里,终于恍然,震惊道:“少主的意思是...咱们的起兵,其实全因为那顾子珩的动作?”

    “自然。”

    李昊淡淡应道。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南方,倒像是在看一个远方虽然素未谋面,却已神交已久的知音。

    “顾子珩在南边,打得风风火火,甚至逼得大乾朝廷调动了长安的兵力。”

    “在那段日子里,长安城里的那些人,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顾子珩的大军打到了哪里,汉中和南阳还能不能守下来。”

    “直到问完了这些,他们才会顺便问一句:西北那边的边乱,平息了没有。”

    “所以!”

    李昊畅快地笑了一声:“等到长安城里的那些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现西北的局势,已经不再是几个党项部落为了抢草场而闹事,而是我李昊,带着一支打着复国旗号的大军,直逼西凉时!”

    “我已经拿下了河西走廊大半的城池,彻底站稳了脚跟!”

    “野利青,你说。”

    “若是没有顾怀在南边,我李昊,能有这般轻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光复这河西大半的故土么?!”

    野利青张大了嘴巴。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党项勇士天下无敌之类...可他发现,自己在这种宏大的战略阳谋面前,竟然无从反驳半个字。

    事实就是如此,若不是大乾朝廷主力的注意力那段时间全在南边,他们党项起兵,必将迎来关中主力最快的镇压,绝对不可能如此顺利。

    “所以,少主你的意思是...那个汉人反贼在南边打仗,其实还帮了咱们大夏复国的大忙?”

    “帮?”

    李昊闻言,忽然大笑出声。

    “野利青,你还是没有真正看明白这天下的大势啊。”

    李昊收敛笑声,目光灼灼:“我根本不需要他主动去帮我做什么!顾子珩的存在,只要他还在那里,哪怕按兵不动,每天喝酒看书,也会是对大乾朝廷最大的牵制!”

    “只要他还握着荆襄,只要他的大军还没有被消灭,大乾朝廷,就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放心地,从南边抽调出足够的主力兵马,来北上镇压我!”

    “而同样的道理!”

    李昊转过身,死死盯着野利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我李昊,在这西凉起兵!只要我的铁骑,依然像一把悬在关中平原头顶的利剑。”

    “大乾朝廷,也就同样不可能,从西线和关中抽调出一兵一卒,去南下干涉他顾子珩攻打巴蜀的动作!”

    “这便是一个把大乾朝廷生生困死的死局!”

    李昊突然张开双手,“野利青,你说。”

    “这是不是天意?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大漠,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大半个大乾,谁也没有派使者通过信,谁也没有商量过什么盟约。”

    “可我们,就是这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这么默契地,把那个存在了两百年的大乾帝国,夹在了中间,像磨盘一样,一点一点地碾碎了它的骨头!”

    野利青呆立在原地。

    他在费力地理解着少主的一番话,半晌都没有吭声。

    良久,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些什么感叹的话,但最终还是化作了幽幽一叹。

    大受震撼。

    原来看天下,得这么看。

    李昊看着野利青的反应,笑得越发开怀了些,倒没有继续说下去,毕竟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即可,说得太透,反而没了意思。

    终于。

    野利青闷闷地开口了:“少主,属下...属下脑子笨,但此刻,大概是有些明白了。”

    “您觉得,只有那个汉人反贼在南边成了事,把大乾朝廷拖死,对咱们,才有最大的好处,所以咱们才需要帮他一把,也是在帮咱们自己,对吧?”

    听到这里。

    李昊这才微微侧过头来,流露出一丝赞赏。

    “野利青,我一直都知道,你虽然看似粗鲁,但其实,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野利青咧开嘴唇,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他觉得,自家少主,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从未见过面的汉人顾怀之间。

    似乎存在着一种,很是隐秘,换做任何旁人,哪怕是他们这些最亲信的心腹,都明白不了的东西。

    ...属于枭雄之间的共鸣么?

    他还想问点什么,但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蛮横地踏碎了这片刻安宁。

    一骑快马驰到眼前,不待战马停稳,马上骑士便翻身下来,用党项语洪亮地高声禀报道:

    “启禀少主!金城方向急报!”

    “敌将崔衡,亲率精锐三万,已于今日未时,全军拔营,出了金城,直奔我军大营而来!”

    听到这个军情,野利青的脸色骤然一变。

    “少主,朝廷大军...”

    “嗯,要来玩命了。”

    李昊很平静,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这一次,他像是一柄脱去了剑鞘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

    就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间。

    “唔--”

    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上,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划破长空!

    而随着这号角声的响起,更远的地方,四面八方、数以千计的营帐中,几乎在同一时间,有了动静。

    无数梳着小辫的党项勇士走了出来,朝着东方,发出了他们的咆哮。

    李昊听着,很满意地笑了。

    他脸上所有温和、闲适,还有那种谈论诗词时的儒雅,在这一刻,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眉眼,依然是那般清秀。

    可是。

    那眉宇之间,却又有让人畏惧的锋锐之气!

    一旁的野利青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眼前的这个统帅大军的少主,和方才那个盘腿坐在石头上、捧着书卷,对着天地出神吟诗的年轻人。

    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走吧。”

    李昊轻笑着说:“既然崔衡觉得他准备好了,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我们,便去会会他,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党项铁骑。”

    “但也正如我刚才说的那般...西凉一战,是不必急着赢的。”

    “等到他顾子珩拿下蜀地,手握大业,杀心自起...”

    “到时,他打他的天下,我打我的江山,互不相扰,却又互为援助。”

    “等到了那注定的一天...再来看看,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会是我,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