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昊
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昊 (第2/3页)
都不会!”
“他们下的那些粉饰太平的圣旨,他们朝会上的那些唾沫横飞的互相攻讦,他们为了一个位置而进行的勾心斗角...在我的眼里,简直就像是几岁的小孩子在玩过家家一样可笑,一样幼稚!”
野利青听得如痴如醉,心潮澎湃,他忍不住大声附和道:“少主说得对!那些南边的汉人,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等咱们大军打进关中,属下非得一刀一个,剁了那些废物!”
只可惜李昊却并没有赞赏野利青的亢奋。
他的神色有了些微妙变化,那丝轻蔑已经消失了,反倒是多出了种找到同类一般的期许与兴奋。
“我本以为,这大乾的天下,已经烂透了,再也没有一个能让我正眼相看的人物了。”
李昊轻声笑了笑:“可是,直到有一天。”
“当初派出去的一个,已经走了好远好远的人,给我送回来了一份字数很多的密报。”
“在那份密报上,满满当当地,只写了一个人,和这个人做过的事。”
李昊缓缓地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名字,嘴角上扬,绽出一个连野利青都从未见过的笑容。
“顾怀,顾子珩。”
“从他占据了大乾的襄阳开始,四面皆敌,再到后来又成了大乾朝廷的荆州牧,他做了好多事,我来来回回地看,越看,越觉得害怕,却又越看,越觉得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有意思的人!”
野利青彻底听迷糊了,他不解问道:“少主,那姓顾的,到底做了什么?”
“准确的说,他做了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很颠覆的事情...比如收买民心,打破阶层,掌握军权这些,”李昊微笑道,“但按我对你的了解,你感兴趣的应该不是具体细节,而是他这个人。”
“所以我该怎么用一句话跟你形容他呢?”
李昊闭上了眼,思索许久。
最终,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简而言之,这个顾子珩,年纪轻轻,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远,简直让人叹为观止,他不是在当大乾的反贼,分明是在以荆襄为根本,一步步重塑这个天下的规矩!”
说到这里。
李昊那原本充满赞叹和忌惮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目光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些迷茫和不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野利青忍不住想要出声呼唤时,才终于听到李昊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可是...我看了他那么多的情报,推演了他所有的战略意图。”
“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去死磕蜀地?”
野利青愣了一下,粗声问道:“蜀地?”
“是啊,蜀地,”李昊叹息道,“你看这大局!他如今全占了荆襄,根基已稳,前几个月,他又出兵北上,轻巧拿下了中原的南阳门户;同时又西出上庸,以迅雷之势,攻破了汉中!”
“此时!西北又有了我等与朝廷高举复国旗号,如果我是他!如果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一定会趁着大乾朝廷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尽起精锐之师,挥师北上!越过秦岭,直接突袭关中平原!”
“到时我在北,他在南,大乾国祚就此土崩瓦解!天下就此大乱,重演两百年前旧事!然后变成我与他的厮杀,胜者入主长安!若是我赢了,甚至可以做到当初大夏鼎盛时都没有做到的事,尽握整个天下!”
“...可他却没有!哪怕明明有一条最轻松的路可以走,他却鬼使神差地宁愿强攻巴蜀,也不愿北上跨出那一步!”
“蜀地,到底有什么好的?他到底在顾忌什么?”
“少主...”
野利青听得头都快炸了,他这辈子生在西北,长在河西,除了看够了戈壁和黄沙,对中原尤其是西南蜀地的地理风貌,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具体概念,此刻听来完全就是一脸茫然。
但他又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口问道:“这蜀地有多难打?比长安还难吗?”
李昊闻言轻轻笑了起来,显然觉得这个问题蠢得可爱。
他想了想,翻开了手里的书页,笑道:“嗯...关于蜀道,这篇写得极好,你要听听么?”
野利青苦下一张脸:“少主,你饶了我吧,我压根就不懂汉话...”
“没事,那我念给你听。”
李昊没有理会野利青的讨饶,自顾自地低下头,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他念得很慢,每念出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品尝着什么世间罕有的珍馐美味,细细咀嚼着那文字里蕴含的磅礴气象。
每念完一句,眼睛就亮上一分。
野利青盘坐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根本就听不懂,但少主的声音实在太好听,像是戈壁滩上偶尔听见的驼铃,清澈悦耳,让人舍不得打断。
然而,念着念着,李昊却自己停了下来,目光抬起,落向远处。
越过了这片茫茫大漠,越过了黄河的九曲回肠,越过了那道阻隔南北的巍峨秦岭之后,便该是那片被大山拥抱着的蜀地方向了。
“这是顾子珩写的。”他忽然说。
“说是在某日,顾怀巡视上庸郡时,于夜间与当地官员设宴闲谈,酒酣耳热之际,他望着窗外的崇山峻岭,只思索片刻,便开口念出了这篇长诗。”
“当时,一诗念罢,满座的文官武将皆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高声问他此等足以流芳百世的诗篇,究竟是早有成品还是即兴而做。”
“你猜他怎么回答?”
李昊笑了起来:“他竟然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这只是一篇不知名姓的‘前人之作’,他只是偶然听闻,记了下来而已,死活不肯把这文名据为己有。”
“啊?”野利青瞪大眼睛,“不是他写的?”
“若真有哪位前人能写出这等诗作,早就名垂千古了,怎么可能在史书上毫无记载,偏偏只被他一个人听了去?”李昊失笑摇头,“而且,后来又听闻,说他总会不经意地念出一些残词断句。”
“那些残句里,有写咱们西北塞外风光、大漠孤烟的;有写民生多艰、百姓贫苦的;有写山河破碎、家国壮阔的。每一句流传出来,都足以让中原那些自诩为文采风流、饱读诗书的儒林士子们羞愧欲绝。”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
李昊的手指点了点书页:“他从来不肯好好地把整篇诗文写下来传世,别人问起,他要么说是忘了,要么就死咬着说是前人绝句,从来不肯在那上面署上自己的名字!”
野利青越听越是觉得这人有病,迷糊道:“他图啥啊?他既然有这脑子,能写出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肯好好写出来让别人夸?汉人不是最爱惜名声、最想留名青史么?”
“哈...野利青啊野利青,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李昊忽然笑出了声,带着一种只有少年英雄之间才能相互理解的痛快与欣赏。
“这就是顾子珩这个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啊!”
“你不知道,汉人的儒林学派,那些大儒名宿们,如今提起此事,那可是捶胸顿足啊,痛心疾首地说,这顾子珩,明明生就了一副绝世的诗肠,明明手中握着一支足以成为千古名家、足以在文坛封圣的笔!”
“可他偏偏不肯好好做学问,偏偏要把这些绝世文章弃如敝履!他放着注定名垂青史的诗仙不当,非要跑去招兵买马打仗,跑去当一个满手血腥的一方诸侯!不知多少人感叹一声这是大乾文坛乃至天下最大的憾事和悲哀,也就只能收集起来,出了这本能让人越读越扼腕叹息的《未竟集》。”
李昊说到此处,突地站起身来。
“可我偏偏觉得,这,才是他顾怀最可怕、最厉害的地方!”
“他明明可以靠着一支笔,舒舒服服地让万万人敬仰,名垂汉人青史,可他偏偏选了最难最血腥的一条路!”
“他厌烦了这乱世,便要用刀剑,去改一改这天下的规矩!去争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通天大道!”
“一个人,如果连千古留名、文道封圣这种诱惑,都能毫不在意地随手抛弃,你说,他的心智,得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野利青听着这番慷慨激昂,虽然依然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但他还是似模似样、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跟随少主多年,其实早就习惯了少主这种,时不时就会对着南方汉人的某篇文章、或者某个人物,大发感慨的模样。
一开始,他还觉得很古怪,很不满。觉得一个肩负着党项复国大任的少主,不去苦练刀法骑术,整天捧着汉人的书本长吁短叹,这算怎么回事?
可后来,随着少主的旗帜在河西走廊一路势如破竹,随着那些曾经强大的敌人一个个倒在刀锋之下。
野利青慢慢想明白了。
少主之所以是少主,之所以能让这么多党项勇士甘愿效死,大概就是因为,少主看到的天下,和他们这些只看得到眼前牛羊和草场的人,完全不同。
少主,是天生的雄主。
想到这里。
野利青收起了闲谈的姿态,同样站直了身子,脸色变得严肃凝重起来。
“少主。”
他微微躬身,汇报道:“方才斥候来报,凉州城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李昊眼中的激昂立刻收敛得一干二净,他重新坐回巨石上,目光冷冽。
“说。”
“前日,凉州城那边传回消息,大乾朝廷那边,终于是坐不住了,又往西凉前线增兵了!”
“这回领兵挂帅的,是朝廷的安西将军,崔衡。据说他带了从关中抽调的精锐步骑一万余人,如今已经越过了陇山,眼看着就快要到金城了。”
野利青掰着指头算道:“少主,若是再加上先前凉州城里的戍边军,以及周边各路零零散散赶来的援军,如今整个西凉境内,大乾朝廷能动用的兵马,怕是已经不下四万之众了。”
四万朝廷大军。
对于总兵力寥寥、且还要分散驻守各地绿洲,同时承担了进攻压力的党项复国军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李昊却没什么表示,反倒是对其中的一个名字很感兴趣。
“崔衡。”
他玩味道:“清河崔氏的人么...朝廷终究还是派他来了。”
野利青被这突然拐了个弯的话题又搞愣了:“清河崔氏?”
李昊将手中的书卷合上,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裹好,塞进自己贴身的怀中。
然后,他张开双臂,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就像是一个在自家庭院里刚刚吃饱饭、准备消食的富家公子哥。
可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却带着森寒。
“野利青,你记住。”
“汉人的天下,和我们党项人,和草原上的那些游牧部族,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们党项诸部,靠的是部族的牛羊数量,谁的马快,谁的刀利,谁能带着大家抢到粮食,谁就是首领,不服就砍。”
李昊迎风负手而立。
“可汉人不一样。”
“他们不仅靠手里的刀,他们更靠的,是姓氏,是门第!是一代一代,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通过联姻、做官,积攒下来的名望和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
“汉人里头,最顶尖的几家大姓,被天下人尊称为‘五姓七望’。”
“所谓五姓,便是崔、卢、郑、王、李这五大豪族。其中,崔姓因为势力过于庞大,又分为了两支,一支在清河,一支在博陵,这七大家族,合在一起,便是大半个大乾!”
“这七家,可不是大乾立国才有的,从几百年前的前朝,甚至更久远的时候,他们就世代为官。他们的门生、故吏、弟子,遍布天下的每一个州郡、每一个县衙。”
“每一家,都富可敌国,他们占据着最好的田地,田连阡陌;他们蓄养着数不清的佃户和私兵,仆从如云。”
“到了大乾立国,那位打天下的太祖皇帝,也知道这些世家门阀的危害,曾经举起屠刀打压过他们,可是,两百年下来了...”
“这些门阀却早已恢复了元气,甚至通过联姻和科举,比前朝时扎根扎得更加深固!”
“你可知,如今大乾朝堂上那些穿着朱衣紫袍的高官,有一半,是出自他们的门下或是受过他们的恩惠?地方上的刺史、太守,更是十有七八,都和这七家沾亲带故!”
“他们彼此之间互相联姻,结成死党;在官场上彼此提携,互通声气,可以说,大乾的皇帝都换了这么多个了,哪怕是遇到昏君暴君,可这七大家族的地位,却依然无人能撼动!”
野利青听到这里,已经是目瞪口呆。
“这...这不就跟几个大部族结成的联盟一样么?”
野利青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去解释,“只不过,他们不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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