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北渡(二)

    第三百四十二章 北渡(二) (第3/3页)

人篱下,过得很是清苦的夫人和孩子接了过来。

    一家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然后,又雇了马车,一家三口,就这么上了路,去南阳赴任。

    这一路上的艰辛,自不必多说。

    那些守关的兵痞、驿站的官吏,一看陈仿那寒酸的马车,再看一眼那任职文书。

    哦,原来是个过路去当知县的冤大头,还是寒门出身。

    不盘剥你盘剥谁。

    陈仿只能咬着牙,陪着笑脸,把借来的钱一两一两地送出去,才换来一路上的安稳。

    千辛万苦,风餐露宿,一家人终于到了南阳地界,过了方城关隘,进了南阳盆地。

    然后就傻眼了。

    偌大南阳,官道上杂草丛生,两旁的田地荒芜,连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好不容易遇到几个百姓,陈仿拦住他们一打听。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初南阳五姓为了那场汉水之战,不仅抽调了所有郡县的戍卫官兵,还将各家积攒了的私兵,以及强行征召的乡勇佃农,倾巢而出。

    最终,这些人尽数化为了汉水的浮尸。

    随后,襄阳军如狼似虎地跑来打秋风,将府库里的钱粮、武库里的甲兵,甚至是那些愿意跟着他们走的壮劳力,都席卷一空。

    南阳可不就成眼前这样了么。

    坐在马车上的陈仿,听得浑身直冒冷汗。

    他意识到,连南阳腹地都凄惨成了这副模样,那首当其冲的樊城,那还得了?!

    作为一个朝廷命官,他理应牧民治世,安抚流亡。

    当然,顺便捞点油水,把之前借的印子钱给还上,也是理所应当。

    但是,他现在跑来上任,手里没有一粒可供赈灾或发饷的粮食;没有一把可以武装城防、抵御盗匪的兵器;甚至可能连能够维持最基本治安的衙役,都招募不到。

    他成了个光杆县令。

    更要命的是,他是一个“流官”。

    所谓流官,便是指被朝廷临时派遣至地方任职,且在当地毫无深厚根基、没有家族势力的官员。

    在大乾的传统地方治理中,皇权不下县。

    一个流官想要在地方上站稳脚跟,推行政令,甚至收缴赋税,都需要靠心照不宣的“乡绅、宗族、官员”共治体系。

    县令给出权力背书,乡绅宗族帮着管理百姓,双方互相勾结,互相利用。

    可是现在,这个体系,在南阳,被彻底摧毁了!

    襄阳大军一路平推,已将南阳五大门阀,连同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中小地主,连根拔起!

    庄园坞堡被烈火焚毁,家主和核心子弟死绝,数百年的门阀体系,在这片土地上土崩瓦解。

    陈仿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他想做什么,想施展什么抱负。

    而是他,能做什么?

    而且,最让他绝望的是。

    他连及时回头跑,不当这要命的官了,都做不到。

    大乾律法,承袭前朝。

    自秦以来,对官员弃城、投降的制裁,均是最高级别的株连之罪,比如《二年律令》上就写得清清楚楚:“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及守乘城亭障...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腰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

    他若是敢在这个时候掉转马头,只要他敢跑,朝廷的追捕文书一到,不仅他要被腰斩于市,他马车里那受尽了苦楚的妻子和孩子,统统都要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他退无可退。

    就这样。

    承平五年的春末夏初,陈仿坐着那辆马车,千辛万苦,历经磨难,终于到了樊城。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

    陈仿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他抬起头,看向这座他即将上任的城池。

    然后。

    他看到了,那面本该雄伟坚固的南城墙上,破了一个可以直接跑马过车的大洞,正对着南岸的襄阳城。

    毫无遮掩,门户大开。

    陈仿就这么抬着头,看着那个大洞。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个熬了七年、受尽屈辱、背了一身债才终于穿上这身官服的文人。

    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他腿一软,跪在长满荒草的官道上。

    仰着头,无声地,泪流满面。

    ......

    哭过之后,日子还得过,官还得当。

    既然跑不了,陈仿骨子里的那种执拗和疯狂便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他不甘心就这么等死,也或许是想捞捞不到实在是太痛苦,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陈仿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心思,试图在这片废墟上重建樊城。

    他找了师爷,编齐了县衙班房该有的编制,又找了些青壮年,充当巡城的士卒和衙役,最后到处去寻那些百姓,试图让他们集中到樊城,重新成为大乾的子民。

    他原以为这些人会对南岸的贼人恨之入骨,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大义凛然地站在高台上一通说教后,下面的人看他就像是在看傻子。

    陈仿搞不懂为什么,反贼在这些百姓之中的名声反而比他这当官的还好得多,但无论如何,他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去做,因为如果不做,他就真的只能在城里等死了。

    当然,最大的工程,还是他试图堵住南面城墙上的那个大洞。

    但那洞实在太大了,填了几个月,也只不过是填起了一个齐腰高的小土包。

    而在做这些事情的每一天里。

    陈仿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

    因为对岸的那些反贼离他真的不远。

    虽说两边眼下确实没有正式开打,甚至有朝廷旨意在,严格意义上樊城和襄阳,现在都是大乾朝廷治下的疆土,大家算是同僚。

    但明眼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乱世里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罢了!

    那襄阳军根本就没拿对岸的樊城当回事!

    他们经常在江面上进行水师演练,那些战船,没事就喜欢顺着江水,大摇大摆地开到汉水中心,甚至有几次,都已经靠了过来,大摇大摆地在北岸演练登陆作战。

    而每当晨曦降临,江风吹过汉水,又会带来对岸襄阳大营里,那隐隐约约的战鼓声,那些精锐士卒操练时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每当这时候,陈仿总会恐慌起来。

    他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反贼就打过来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当上了官,却转眼就要被那些贼人开膛破肚,吊在城门楼子上吹风,他这些时日以来打听了不少南岸那些贼人的消息,可听到他们前身赤眉贼做的那些事情,连做噩梦都多了不少素材。

    久而久之。

    在这种随时可能死亡的高压下,陈仿的精神,难免变得有些病态和扭曲起来。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不敢脱衣服睡觉,总是和衣躺在床上,很多时候,哪怕只是风吹动破窗棂的声音。

    他都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然后从床上猛地弹起来,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一样,在县衙里大喊大叫。

    “来了!他们杀过来了!”

    他会拔出那把做样子的佩剑,像疯子一样在院子里乱砍。

    直到他那可怜的妻子,流着眼泪,死死地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老爷,没事,没打过来,只是风声。”

    他才会脱力般地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甚至会产生幻听。

    他总能听到门外有贼人的笑声,听到有人在商量干脆把他绑了送给反贼,亦或者听到有脚步声在床边走来走去,有刀呼啸着落下。

    他的每一天,都在这种煎熬中度过。

    他只要一睁开眼,面对的,都是同样的死局:他不能弃城逃跑,跑了要被满门抄斩;他不能在敌军到来时投降,降了同样是谋逆大罪;他亦无法据城死守,因为这破城里,无兵,无将,无粮,无械!

    甚至连他娘的城墙都破了个洞!

    他就这样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眼睁睁地等着绳子断掉落入深渊的那一天。

    而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中,随着一次又一次重建樊城的努力化作泡影,陈仿发现,自己内心的恐惧,渐渐地被一种诡异的情绪所替代了。

    他,竟然开始期盼起来。

    是的,期盼。

    期盼这把悬在头顶的剑,干脆利落地劈下来!

    期盼对岸的人,能够立刻发兵,打过江来!

    早点了结这一切!

    一刀砍下他的头,痛痛快快的,总好过让他像只被猫戏弄的老鼠一样,每天在这担惊受怕中,被活活折磨疯掉!

    “打过来吧...快点打过来吧...”

    他经常站在城墙的破洞前,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南岸,像个已经疯了的人一样,喃喃自语。

    ......

    然而,南边的反贼虽然总是在撩拨他的神经,最狠的一次一批骑兵都骑马跑到樊城前方,对着那个破洞指指点点了。

    但他们就是没有要打过来的动作。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一直到承平六年的春天。

    快一年了。

    一般来说,大乾县令的地方任职是以两年为限,之后看政绩,升迁还是贬谪,亦或者平调。

    当然,要指望陈仿在这个地方做出什么政绩来,那是不怎么现实的,但随着过了年关,整整一年对岸的反贼都没什么动静,身后的南阳已经恢复了好些生机,陈仿原本死寂的心,又慢慢活过来了。

    也许,这事儿就这么一直下去了?

    南边那些反贼具体在搞什么他不清楚,但如果一直这样和平共处,是不是再熬上一年,不管吏部的考评如何,他都可以活动活动,申请调任,这样一来,既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也不用脱下这身官衣,哪怕去个穷山恶水的地方,那也总比在这儿天天等死好啊!

    于是,在七年的苦熬,以及大半年的煎熬后,陈仿再一次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他不再麻木,不再惊恐,也不再尝试那种重建樊城的无谓努力,转而想发设法地开始借着樊城身处汉水之滨,两岸商旅来往增多的机会,开始积攒家底,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多了个流程--跑到县衙后院的佛像前点上几炷香,拜上一拜,保佑南边的贼人再老实个一年。

    直到这天夜里。

    寒风凛冽,没有星光。

    陈仿拜完了佛像,用了晚膳后,难得地在长久失眠后,早早感觉到了一丝睡意,便回到卧室,和衣躺下,沉沉睡了过去。

    甚至还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和杀戮完全无关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关中,老爹还在,妻子在院子里纺线,他坐在屋檐下,读着圣人经典。

    然后画面又一转,两年任期满,他被调入关中,任一个富庶地方的县令,他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修缮水利,断案判狱,政绩喜人,又一个两年,他被调入长安,走入六部,开始宦海沉浮...

    就在梦境最安宁的时候,外头好像有了些杂音,陈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身把被子盖得更紧热些。

    “砰!”

    后堂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倒灌进了屋子,那名他亲自招来的师爷,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

    一把,掀开了陈仿身上的被子!

    陈仿从梦中惊醒,先是打了个寒颤,似乎是不想从刚才那些美好的梦境中醒来,他迷茫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床边那个因为恐惧而五官扭曲的人。

    师爷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似乎想要喊出什么,却被人捏住了脖子一般。

    过了好久,陈仿脑子里的浆糊才慢慢散开。

    他竖起耳朵,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原来不是错觉。

    那是战马的嘶鸣,是铁甲的铿锵,是成千上万人汇聚在一起,嘶吼出的喊杀声!

    让陈仿,终于听明白了师爷在讲什么。

    师爷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凄厉,在夜色中大声喊着:“大人!”

    “南岸,南岸那些反贼...”

    “打过来啦!!!”

    陈仿坐在床上,没有反应。

    只是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