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北渡(二)

    第三百四十二章 北渡(二) (第2/3页)

的关系。

    而看透了这些后,陈仿原本是可以回老家的。

    但他没有。

    他就此留在了京城长安。

    毕竟,他不甘心!

    他头悬梁锥刺股,耗尽了心血,好不容易才考过了科举,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干等,那跟他娘的落榜了有什么区别?

    他总觉得,留在长安,留在这座帝都,总能多些机会,说不定哪天天上就掉个馅饼砸他头上了呢?

    他四处钻营,托人打听,终于,他搭上了一个专门在吏部和候补官员之间牵线搭桥的中人。

    那中人是个干瘦老头,一双眼睛透着精光,听了陈仿的诉求,端着茶盏,斜着眼打量了陈仿半天,才慢悠悠地说道:“这几年,这候补实缺卖得的确有点狠,上面也卡得严...不过,您既然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办。”

    中人压低了声音,报出了一个数字。

    “七千两白银!”

    “只要您拿得出这个数,这事小人便包给你办成!不用去什么穷乡僻壤,顶多也就排到明年开春,江南或者中原那边,保准有个富裕县的知县官服,披在您身上!”

    陈仿听着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一时之间,只觉得这整个长安城,这整个大乾朝,整件事,都彻底荒谬起来了!

    明明科考之后,按律法就该有官当,不然天下士子为什么都要挤破头想考?!

    可现在,他明明已经考过了,不仅不能名正言顺地当官。

    连仅仅只是等上一年,去谋求一个本就该属于他的职位,居然都要他先交七千两银子?!

    这是什么,笑话吗?

    可这些话他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中人的眼睛,在心底默默算了笔账。

    老家连田带宅,顶破天大概能卖近两千两;他考中之后,在京城拿的红包润笔之类,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二百两;若是厚着脸皮去钱庄,靠着这科考成绩做抵押,签下死契,大概还能借个千八百两。

    这样满打满算下来...还差近四千两?!

    就算他现在立刻倾家荡产,离这个买官的数,也还差着一大截!而且若是交了钱,之后这事儿若是出了变数,那他全家老小,难道要一起去喝西北风?

    那中人也是个人精,见陈仿这副面无人色、窘迫至极的模样,便知道是绝对拿不出这笔钱了。

    不过,中人倒也没有奚落他,干他们这一行的,见多了这种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的寒门。

    他反而叹了口气,颇有些悲天悯人地开导了陈仿几句:“陈老爷,没钱,那便只能有没钱的活法。”

    “您也别太往心里去,您想想,您能中第,那都是文曲星下凡的命数!老天爷既然让您中了,自然是在天上看着您的。”

    “要不...耐心在长安等等就是,说不定哪天,老天爷一心软,手指头这么一抖,就把事给您办了呢?”

    陈仿听着这番狗屁不通的安慰,心中百感交集,欲哭无泪。

    自此,他便彻底熄了走门路的心思,只能眼巴巴地留在长安,过着替旁人写文章做西席的生活,等待着老天爷那虚无缥缈的一抖手。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这一等,便是连等了两年。

    ......

    也不知是那个中人一语成谶,陈仿身上真有那么几分文曲星的好运。

    亦或者是因为,陈仿每天夜里躲在被窝,盼着天下那些占着坑的当官的多死点的恶毒愿望,终于被老天爷听到了。

    总之,在大乾改了年号为承平的某一天,这原本安稳的天下,突然之间,就乱了起来。

    北方异族铁骑叩关,烽烟四起,中原流寇遍地都是,南方更是各种妖魔鬼怪都窜出来了,席卷州府。

    一时间,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而原本被天下士子视为肥缺,打破头也要去抢的地方官员,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件危险程度很高的差事!尤其是那些靠近抗击异族的北境前线,或者那些叛乱已经成燎原之势的地方。

    城池今天被官军夺回来,明天就被叛军攻破,能幸免于难,那就算你这当官的命好了。

    于是乎,那些原本削尖了脑袋花钱买官的权贵子弟们,纷纷称病辞官,跑回关中避难,地方官员,身死的身死,弃城的弃城,挂印而走的更是数不胜数。

    朝廷的地方建制,几乎在短短几个月内,空出了好大一片位置来!

    这一下,吏部有些慌了,毕竟没人去当地方官,谁来守城?谁来收税?谁来安抚百姓?

    所以在这个万分火急的节骨眼上。

    陈仿,这个在吏部候补名册上排得老后,一分钱都没送过、几乎被遗忘了两年的三甲穷酸进士。

    终于被吏部的官员,在名字上勾了一笔。

    甚至,因为当时缺人缺得实在太厉害,吏部为了安抚这些被拉去填坑的候补官员,给陈仿安排的地方,居然还真算不错。

    是徐州辖下的某个县当县令!

    徐州啊!那可是大乾的富庶之地,虽说中原一带现在叛乱也不少,打得不可开交,但那个县的位置相对偏僻,离战火还稍微有那么一点距离,能得这么个实缺,祖坟那里是冒青烟,简直是喷火了!

    那一日。

    报喜的轿子,吹锣打鼓,喧天价响地冲进了陈仿居住的那条巷弄,一堆吏部差役满脸堆笑地将那张盖着大印的委任状,塞进了陈仿的手里。

    一堆人拱着手,围着他道喜,大声讨要着赏钱。

    陈仿穿着身旧衫,拿着那份委任文书,犹然有些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站了半天,手脚发抖,差点没忍住反手抽自己几个耳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我当官了?”

    “我终于...当上官了!”

    陈仿眼泪夺眶而出,把自己身上的钱都散给了那些差役,还有赶来道喜的街坊邻居。

    他觉得自己苦尽甘来了!

    然而。

    就在报喜的人得了些可怜赏钱,满脸晦气地还没走出院子的时候。

    另一批人,风尘仆仆地进了陈仿所在的院子。

    那是从老家来长安的同乡,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爹死了。

    报喜的差役,和报丧的同乡,在这间逼仄的院子里,面面相觑地凑到了一起。

    结果倒是没什么悬念,报丧的,一下子就把报喜的压下去了。

    因为,大乾极重孝道,按照律法,父母丧明,官员无论身居何职,即便是当朝宰相,也必须立刻解职,回家结庐守孝三年。

    何况陈仿这个还没上任的小小县令?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跑去徐州,若是敢去,便是忤逆不孝,不仅官位不保,甚至要被剥夺功名,永不录用,还要吃牢饭!

    那张还没焐热的委任状,就这么成了一张废纸。

    那天下午。

    陈仿在院子里跪了很久,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收拾起包袱,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回关中老家的路。

    这一守孝。

    便又是三年。

    ......

    三年,在一生中或许不算长,但对于陈仿来说,却很是煎熬。

    三年守孝期刚过,陈仿便脱下了麻衣,再次背起行囊,来了京城长安。

    从他当年意气风发地中第,到如今,前前后后折腾了整整五年,他还是没能当上官。

    但这一次,陈仿似乎在坟前守孝的三年里,痛定思痛,彻底想通了。

    世道已经是这样了...还苦熬啥啊。

    他打定主意,就算倾家荡产,这次也一定要把这事儿给办了!

    于是,他变卖了老家的十几亩田地和祖宅,把老母和妻儿寄养在亲戚家里,带着全部的家当起行。

    又是两年时间,他在京城里拼了命地攒钱,然后,他又厚着脸皮,拿着自己的履历,去了京城里的地下钱庄,按了手印,借了一笔利息高得能吓死人的印子钱。

    他把所有的钱,通过门路,送了上去。

    于是,在中第后的第七年。

    已经快四十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的陈仿,这才算是从吏部大堂里,领到了那一纸带着大红官印的任职文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调任,荆州南阳郡,樊城知县!即刻上任,不得有误!”

    樊城?

    陈仿站在吏部大门外,有些茫然,他虽然是关中人,但怎么可能没听过樊城,没听过南阳的大名?!

    自从前朝南阳大兴水利,那盆地之内沃野千里,成了天下闻名的膏腴之地!

    更重要的是,南阳作为长江、汉水、淮河三条水路,与中原、关中来往的孔道,可谓是商遍天下,富冠海内!

    而樊城,更是扼守汉水,背靠南阳!能紧挨着南阳腹地,在樊城为官,这岂不意味着政绩极易彰显,油水更是丰厚得流油?!

    这样一个富庶、重要的地方,在往年,必定是朝廷里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们,都要抢一抢的绝顶官场肥缺!

    于是陈仿便狂喜了起来。

    他甚至觉得,这七年的倒霉、苦难、丧父之痛,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老天爷到底还是长了眼睛,他总算是苦尽甘来,时来运转了!

    然后。

    就在他满心欢喜,准备去酒馆买醉庆祝一番的时候,他向旁人,打听了一下南阳和樊城如今的近况。

    然后,他打听到了贼人割据襄阳,大破南阳联军。

    打听到了南阳五姓灰飞烟灭,贼人几乎将南阳搬成了一片白地,然后撤回了南岸...

    而樊城,就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襄阳反贼的,对岸。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陈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来。

    你妈的。

    这换了往年,那确实是天上掉馅饼的肥缺,可放到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哪里是去当官?这分明就是吏部的那些王八蛋,要把他推出去,让他去送死!

    他甚至不知道是该骂那些吏部的官员收了钱不办事,良心被狗吃了。

    还是该指着天,破口大骂老天爷瞎了眼,都到这时候了,还要玩他一把!

    那,去吗?

    枯坐了一整夜的陈仿眼底闪过一丝歇斯底里。

    去!当然要去!

    他陈仿熬了整整七年,吃尽了苦头,连爹都死了,才熬到这么一个做官的机会。

    若是现在不去,他欠钱庄的那一大笔印子钱怎么办?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既然朝廷已经下旨,封了那个襄阳的反贼头子为荆州牧,那严格意义上来说,大家现在都是大乾朝廷的臣子!

    对!名义上是一家人了!

    而且,若是那襄阳军得了南阳的物资,心满意足,就此罢兵,真就打不起来了呢?

    只要不打仗,只要他能在那樊城熬过两年。

    凭着南阳那肥沃的底子,总能慢慢恢复元气,到时候,他不还是个能捞钱、能作威作福的县令老爷?!

    赌了!

    ......

    既然决定了去,就得动身。

    但问题又来了,他没钱了。

    大乾朝廷的规矩就是这么离谱,虽然有了任职文书,上任的路上可以凭这玩意儿免费住各地的官驿。

    但是,朝廷既不给你安排赴任的马车,也绝不会给你报销哪怕一文钱的路费。

    不仅如此。

    这一路上,经过各个州县,驿站里的那些小吏、驿丞,谁不知道新官上任身上肯定带着盘缠?谁不知道你这种没背景的寒门好欺负?现在不说点好话、找点借口,卡一下你的马料和食宿,找你要点辛苦银子,那啥时候要?

    等你当了官再回来要吗?

    所以,这一路上的打点,是绝对省不了的。

    被逼无奈的陈仿,只能拿着那份任职文书,再次走进了钱庄。

    掌柜的一看是去樊城当知县,虽然心里也直打鼓,但好歹怎么也是朝廷命官,又是去南阳那种曾经富得流油的地方。

    最终还是捏着鼻子,以陈仿未来的官俸作抵押,又借了他一笔银子。

    有了这笔钱,他才托人回老家,把那变卖了家产后,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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