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备战

    第三百四十章 备战 (第1/3页)

    出了正月,春意已经不知不觉攀上了襄阳城间花树的枝头。

    自从南巡完毕,从荆南回到襄阳之后,顾怀便再次过上了那种枯燥到极点,在旁人看来有些难以理解的日子。

    在这座象征着荆襄权力中枢的府衙里,大多数时候他都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从晨光微熹,一直坐到日落西山,再到华灯初上。

    陪伴他的,只有那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以及一杯又一杯浓茶。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在经历了南征北讨,有了一片足以在乱世立足的基业,并且初步完成了内部的整合与清洗之后。

    大概都会选择好好地喘上一口气,享受一番这权力带来的美妙滋味。

    去修葺几座华美的园林,去豢养几批娇俏的舞姬,去听听那些文人墨客歌功颂德的诗词,去接受各地官员豪绅们敬献上来的奇珍异宝。

    这才是正常的,符合这个时代规矩的“主公”作派。

    但顾怀始终没有这样做。

    他连州牧的官府都不怎么喜欢穿,总是一袭素净白衣,且始终在用那种近乎自虐般的工作强度,压榨着自己的精力。

    事实上,如今的荆襄,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刚刚扫平荆南四郡,赢下汉水之战,凡事都要战战兢兢,精打细算的草台班子了。

    经过这一年多的建设,荆襄的文官体系,已经彻底搭建了起来。

    各郡太守、各县县令,乃至底层的小吏,都已经各司其职,政令的下达与执行,从襄阳府衙发出,再到地方上的具体执行,整个流程已经变得很是顺畅起来。

    军务上的变化更是大,那些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凭借着悍勇和军功而在军中立足的将领们,也不再是当初的草莽武夫了,一条固定的培养链条已经推行开来--

    所有高级将领和军中从事,必须分批次进入江陵的军校进修,学习兵法韬略、沙盘推演、后勤调度;结业之后,再被重新打散,派往各地驻扎,戍卫地方的同时,进行日复一日的思想建设,辅以正规的士卒军事训练。

    于是,在过去这没有爆发任何大规模战争的一年里,荆襄军的骨架被彻底填充丰满,褪去了当初赤眉的那种流寇草莽气息,变成了一支有着坚定信念、纪律严明、且武德充沛的军队。

    文有官员治政,武有猛将镇边。

    怎么看,顾怀这位高高在上的荆州牧,都应该到了可以喘口气,享受一下作为一方霸主的尊荣与清闲的时候了。

    但实际上。

    压在顾怀肩膀上的事情,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没办法,顾怀自己心里也比谁都清楚,这是所有割据政权,或者说是所有开创基业的势力,都无法避免的问题。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一个领袖,在机缘巧合之下聚集起一批人,用不同的手段,或者信仰,或者利益,或者生存的渴望,建立起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

    他就必须永远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披荆斩棘,为身后的人挡住所有的风雨和迷茫,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人的追随与效忠。

    因此,他的威望会被无限拔高,被奉若神明;但同样的,他所承受的压力,也自然而然地,远远超过了承平年代里,那高坐的任何一个君主。

    尤其是在当下。

    当势力的战略重心,从最初的开疆扩土、血腥厮杀,逐渐转入内政建设时。

    在还没有形成一套能够完全拆解推行政令,且可以自我纠错、自我运行的成熟官僚体系之前,绝大部分稍有前瞻性的决定,都需要领袖亲自来拍板。

    若是这个领袖有着足够的治政功底,且眼光长远,那倒还好说,整个势力还能凭借着过往的锐气和惯性,延续之前的风气,蒸蒸日上。

    但凡这个领袖,在恭维和自得中,开始觉得大局已定,觉得可以稍微缓一缓,开始沉迷于温柔乡,失去了那股精气神。

    那就彻底完了。

    上行下效,崩塌腐朽,都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在这乱世中,这腐朽的速度会快得惊人,一场败仗,一次倒戈,就能让原本的大好局面土崩瓦解。

    顾怀很清楚这一点。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审视自己,值得庆幸的是,他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是那些史书上记载的雄主之相。

    但他做事,还算是有规划。

    他从不贪图眼前的三分小利,他看重的,永远是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后的光景。

    更重要的是,作为穿越者,他记忆里有上下五千年的兴衰更替,有那些已经被历史证明了的社会演进规律。

    所以,很多时候,他在这府衙里大笔一挥做出的决定,其实都是在照搬后世那些成功的例子,然后结合这大乾乱世的实际情况,魔改一番,再强行让它们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而已。

    比如他一手建立的从事制度,亲手教出了最开始的几十个从事,剥离了赤眉最初为了凝聚人心而给予这个职位的宗教与迷信色彩,将其完完全全地转变成了负责军队底层思想建设的基石。

    比如,他倾尽整个荆襄之力去砸出来的初步工业化雏形,以及不计成本疯狂迭代的武器装备。

    再比如,他在荆南和江北两地,因地制宜搞出的那些土地改革--无论是荆南强行推行的“清丈土地、摊丁入亩”,还是在谷城试点的“三年免税、开荒授田、包产到户”。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顾怀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但他俨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自己在传统的治政手段上一塌糊涂,就算自己在权谋斗争中输给了那些上位者。

    但只要有这几件事在底下兜底!

    就能永远保证,荆襄这个政权,在政治色彩上,与以往任何一次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农民起义势力,是截然不同的!

    他在这里播下了火种。

    无论他顾怀最后的结果如何,是横扫天下建立新的秩序,还是兵败身死化为黄土。

    他总归,还是把这些超越了时代的东西,真真切切地带到了这个世上。

    只是,这样一来,问题也就随之而生了。

    这些后世的理念、这些超越时代的规划,除了他自己,旁人根本就不懂!

    那些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文官不懂,那些只知道战场冲杀的武将也不懂,就连被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李易等人,很多时候也只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既然不懂,那就无法替他分担这些关键的规划与决断,顾怀也就只能事必躬亲起来。

    每一道涉及到这些核心理念的政令,他都必须亲自推敲;每一个工业区遇到的技术瓶颈,他都得亲自去翻阅脑海中的记忆,给出指导;每一次军队思想建设的纲领,他都得亲自过目。

    只要他稍微偷懒个一两天,这堆起来需要他亲自定夺的折子,就能比他人还要高。

    桌案后的顾怀将批阅完的一份关于荆南今年春耕的折子扔到一旁,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若是换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的视角来看,他顾怀现在做的这一切,实在是有些没苦硬吃。

    毕竟,回首这一年多的历程,前前后后,他起码有过两次机会,能够彻底建立起一套迎合这个时代规矩与内核的官僚系统。

    将自己从这案牍之劳中彻底解放出来,安心地去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第一次,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下达到襄阳的时候。

    如果当时,他选择老老实实地窝在襄阳,接受朝廷的封赏。

    甚至于,彻底抛弃掉反贼的身份,全心全意地倒向朝廷,去帮着长安城里那些人做事、剿匪、平叛,说不定早就凭着功绩,走入了长安的朝堂。

    能否封侯拜相,位极人臣...也犹未可知。

    反正总不需要他辛辛苦苦地从头建立起一个势力就是了。

    有大乾王朝两百年的底蕴可以作为底气,有一套腐朽但也严密的文官武将体系,拿来就用。

    他顶多也就是在这个体系上,修修补补,这里改一点,那里动一刀,说不定,真就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中兴大乾,青史留名。

    但他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想法。

    可能是穿过来就是流民的经历,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大乾王朝在他心中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任何的修修补补,都只是在延缓它的倒塌,根本无法改变它吸食百姓血肉的本质。

    跟着大乾混,去缝缝补补,到头来只是成为了那些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而已,或许到了那时他还能记得几分初心,想要进行改革,但阻力说不定比他自己从头开始,砸碎一切走一条新路,还要来得更大些。

    所以,当初的他选择了毅然决然出兵荆南,用刀剑和朝廷彻底撕破了脸皮,走上了这条乱世争霸之路。

    而第二次机会。

    则是在汉水之战落幕,荆襄平定之后。

    那时候的他为了用最快的时间消化掉战果,为了在愈演愈烈的乱世中稳住荆襄的局面。

    他选择了妥协。

    他捏着鼻子,与那些投降过来的大乾旧日文官、与那些在刀锋下伏低做小的地方大族,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默契。

    那次妥协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荆襄势力身上残存的赤眉色彩被很快抹去,他顾怀,也成功地借着朝廷捏着鼻子颁的圣旨,以大乾荆州牧的身份,成功洗白。

    从一个妄想把天捅个窟窿,令人不齿的反贼头子,变成了一方名正言顺、坐镇荆襄的割据诸侯。

    文官们,开始心安理得地为他做事,替他梳理繁杂的政务;各地的读书人也开始纷纷投效,填补着基层的空缺;地方的百姓,再不用担心被战火波及,加上《恤民令》的推行,更是让百姓迅速地接受了他的统治,开始安居乐业。

    也就是说,只要那个时候,顾怀老老实实地将这种政治风格保持下去。

    不去触碰那些官僚体系内部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不去过分逼迫那些文官。

    他完全就能用以最为平稳轻松的方式,建立起一套独立于长安朝廷之外,且完全服务于他、属于他的官僚体系。

    然后,他就可以高坐明堂,做个文臣交口称赞的“贤明之主”,每日里只需要听听汇报,做做大方向的批示,其余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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