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红丸
第三百三十八章 红丸 (第3/3页)
没有提过那个问题。
但是今天。
在听到了谷雨那句“我很欢喜”之后。
看着在这风雪交加的乱世中,坐在自己对面,如此宁静、如此美好的女子。
不知为何。
霜降突然有了些勇气。
也许是因为,大战在即,生死难料。
他不想把这个遗憾,一直留下去。
“谷雨...”
霜降不敢去看谷雨的眼睛,偏过头,僵硬开口:“之前江船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
“笃笃笃!”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带着特殊节奏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直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也生生斩断了两人之间那正在蔓延的旖旎!
霜降的脸色一变,刚才的柔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只剩冰冷肃杀!
谷雨也站起身,冲着霜降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确认了来人的身份,才拉开了院门。
一个浑身湿透,连蓑衣都没来得及披的锦衣卫谍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来不及行礼,便直接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一个被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筒,双手递给了谷雨。
“大人!荆襄绝密来信!”
谷雨接过竹筒,迅速拆开。
抽出里面的纸条。
她只扫了一眼,便身子微僵。
良久。
她回身,将那张纸条,放在了红泥小火炉的炭火上。
火舌将纸条吞没,化为灰烬。
“怎么了?”霜降沉声问道。
谷雨抬起头,看着门外的风雪,自嘲道:“看来,刚才对李煊宸说的话,有些太决然了。”
“他要是再晚来一些,就刚刚好...”
霜降意识到了什么,握紧了刀。
终于到了么...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算计,都到了要点火的那一刻。
他看向谷雨,冷冽问道:“要开始了?”
谷雨看着化作灰烬的纸条,也沉声回道:
“嗯。”
“要开始了。”
......
蜀王府的一处偏殿内,尘松老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蜀锦的软榻上。
这处厢房从他被引荐入王府,替蜀王“调理”病情以来,便一直是专门为他安排的起居之所。
此刻软榻旁边摆着一个小几,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上等西凤酒,尘松手里拿着本不知多少年月的道经,细细翻看着,不时还瞥向床底下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嗯...这些时日,他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一开始听说要进蜀王府的时候,他确实慌得要命。
毕竟,他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是个靠着一张嘴,游走在权贵之间的骗子,虽然之前在上庸,在巴东,他干得都挺不错的...
可这是蜀王府!
躺在病榻上的那个老头,是掌控着天府之国无数人生杀大权的大乾藩王!
他每次去给老蜀王搭脉的时候,看着周围那一圈虎视眈眈的甲士,看着那些冷眼旁观的太医。
他的腿肚子都在打转,冷汗能把八卦袍给浸透,他搭在老蜀王手腕上的手,其实根本摸不出什么脉象。
因为这老头的脉象真的弱到离谱,感觉是真的快要死了!
但他还偏偏不能说实话!他深知在这个时候,越是老实,死得越快。
于是,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毕生所学,先是摇头晃脑地表示,王爷的病,不是凡俗之病,乃是掌权多年,沾染了因果,如今气数受损,需用道家仙法,慢慢调理。
然后,他大笔一挥,开出了一副药方。
那药方里,全是什么人参、灵芝、雪莲...总之,什么贵,什么无害,他就开什么!
这些东西,吃不死人,最多也就是把老王爷虚不受补的身体再熬一熬。
做完这些。
面对那些太医和官员的质疑。
他就抛出那些玄之又玄的词汇,什么“先天一炁”、“坎离交泰”、“内丹九转”...
把那些饱读诗书,但对玄学一窍不通的官员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若是有人还敢深究,他便冷笑一声,搬出那句万能的护身符:
“尔等凡夫俗子,不识天数,贫道乃是荆州牧亲封的寻仙使,又被世子殿下延请来为王爷诊治,若是不信贫道,那便请便!”
这一招,简直百试百灵。
在这诡异的局势下,在各方势力的默许和利用下。
他竟还真的在这蜀王府里站稳了脚跟,而骗得久了,谎话说了千遍,尘松老道自己都有点飘飘然了。
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历劫?
不然,怎么能把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一帮人,耍得团团转?
“唉,真希望蜀王爷能再挺些日子,这滋味,贫道真是舍不得走啊...”
尘松老道喝了一口西凤酒,美滋滋地砸了咂嘴。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床底下的包裹上,他的眼里便难免闪过丝清明和恐惧。
他虽然是个骗子,但他不傻。
他先是和荆襄有牵扯,然后是进了蜀王府,现在朝廷的恩旨都下来了,谷雨根本没告诉他具体要做什么,如今整个王府上下全是肃杀气,如果他再不走,等那老王爷真的两腿一蹬,他又该怎么办?
真不能再贪了。
尘松老道打了个哆嗦,骨碌一下从软榻上爬起来,撅着屁股,将床底下的那个包裹拖了出来。
里面,装着他这大半年来,从各方势力那里搜刮来的金条、银票、药材、玉石...
沉甸甸的,全是他下半辈子享清福的本钱。
“等再过两天,想办法应付了谷雨那批人,再找个蜀王府上下不注意的空隙...到时管他什么蜀王,什么世子,什么荆州牧!”
“老道我带着这些钱,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上几百亩良田,娶上八房小妾,舒舒服服地做个富家翁!”
尘松老道一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一边将包裹系紧,准备藏在随手能拿到,又不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方。
只是,就在他刚系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
“老神仙,二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谷雨大人有请。”
尘松老道的身子僵住了。
谷雨?
不是自从他进了蜀王府,谷雨就几乎没主动联系过他么?
怎么现在这么突然...
尘松老道满心都是疑惑,他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重新踢回了床底。
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八卦袍,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推开了房门。
......
同样的院落,同样的许久谈话,只是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咆哮和歇斯底里,李煊宸不知从谷雨那儿得到了什么承诺,更是没有疑惑为什么前脚才见完,后脚谷雨便又要见他,还指名要带上尘松老道...
但无所谓了,只要能有条生路就行。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只剩下尘松老道孤零零站在院子里。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廊下两盏昏黄的风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谷雨依然坐在石桌旁。
而在她的身边,站着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的黑衣青年。
霜降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从头到尾都锁定着尘松老道,彷佛他只要说半个不字,下一刻那柄刀便会砍下他的脑袋。
尘松老道咽了口唾沫。
怎么又是这一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架势他都已经看熟练了,上一次还是逼他进蜀王府的时候,这次又是什么要命差事?
但也没事--反正他都决定要跑了,大不了就先答应下来就是。
他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看到谷雨拿出了一个锦盒。
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很是金贵。
但不知为何,尘松老道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
或许是真的骗了太久的人,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也或许是他真的就是神仙下凡,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了些神通。
总之,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他。
哪怕是之前说要进蜀王府,他都没有这般害怕过。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件事可不是能随口答应的,只要他今日点了头,一切就都没了。
当即。
他眼珠子一转,腿一软。
“哎哟...哎哟哟...”
尘松老道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额头,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跌跌撞撞地走到廊下。
“大人啊...”
“贫道...贫道最近,为了救治那蜀王,尽心尽力,夜不能寐,身子骨真是虚得很呐!”
“贫道正打算,明日便向世子辞行,寻处洞天福地,闭关个七七四十九天,好生将养身子,若是大人有什么吩咐,不如...不如等贫道出关之后,再...”
谷雨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不发一言,直到尘松老道自己都演不下去了,尴尬地停下了干嚎。
谷雨才笑吟吟地,轻轻拍了拍手。
“老神仙的嘴上功夫,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难怪能在这蜀王府里,把那么多人哄得团团转。”
她缓缓收敛笑容,声音轻柔:“不过,老神仙也不用闭关了。”
“明日。”
“你照常去承运殿,给蜀王诊治。”
“然后,当着世子的面,当着那些太医的面。”
“想办法,让他服下这个。”
谷雨的手指,在锦盒上轻轻地点了点。
“做完这件事。”
“你攒下的那些东西,你都可以带走,我们会安排人,送你安全离开蜀地。”
“你下半辈子,就真的是个快活的富家翁了。”
尘松老道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锦盒,目光越来越惊恐。
“大...大人...”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啊!”
看着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尘松。
谷雨想了想,笑道:“嗯...此物的名字,老神仙定然听说过,毕竟在道家之中,还是很出名的。”
她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锦盒。
锦盒之中铺着丝绸。在丝绸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妖艳的暗红色丹丸。
谷雨看着那颗药丸,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红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