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瞎眼说书
第434章 瞎眼说书 (第3/3页)
宣泄和引导。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皂隶公服、歪戴帽子、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膀大腰圆,正是县衙刑房的一个胥吏头目,姓胡,人称胡爷,平日里与周家走得颇近,没少干些欺压良善、帮周家平事的勾当。
胡爷一双三角眼在茶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崔先生身上,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晃晃悠悠走了过去。
茶馆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茶客们认得这胡爷,知道他来者不善,都低下头,假装喝茶,眼神却偷偷瞟着那边。
“哟,崔先生,正说着呢?” 胡爷走到梨木桌前,大咧咧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睨着崔先生那双空洞的眼窝,“说得挺热闹啊?什么‘匾额记’,什么‘见义惩恶’,什么‘圣上的刀’……嘿嘿,崔先生这双招子虽然不顶用了,可心里头,倒是门儿清啊?”
崔先生面色平静,朝着胡爷声音的方向微微颔首:“原来是胡爷。小老儿信口开河,混口饭吃,当不得真。”
“信口开河?” 胡爷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我看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嘛!连圣上怎么想,朝廷怎么打算,你都一清二楚?知道的,说你是说书先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金銮殿里退下来的阁老呢!”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旁边几个跟班的胥吏也跟着哄笑起来。
崔先生依旧不动声色:“胡爷说笑了。小老儿一个瞎子,能知道什么?不过是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瞎琢磨,编些故事,博诸位茶客一笑罢了。茶楼酒肆,闲谈杂议,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胡爷猛地凑近,压低了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我可告诉你,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可是要惹祸上身的!这上元县的天,变不变,怎么变,那得看老天爷,也得看……坐地的人!” 他意有所指,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茶馆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为崔先生捏了把汗。
崔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有些苍凉,也有些讥诮:“胡爷提醒的是。小老儿记住了。不过,小老儿还想多嘴问一句,胡爷可知,那县衙门口挂着的匾,上面写的什么字?”
胡爷一愣,下意识道:“见义惩恶啊,怎么?”
“是啊,‘见义惩恶’。” 崔先生慢悠悠地说,“胡爷说,这‘义’字,怎么写?这‘恶’字,又怎么写?是坐在高堂上的官老爷说了算,是走街串巷的差爷说了算,还是……咱这些平头百姓,心里有杆秤,自己说了算?”
他抬起头,那双瞎了的眼睛,仿佛“看”着胡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老瞎子我虽然看不见,可心里头,亮堂着呢。这世道,有时候是黑的,可再黑,它也遮不住日头。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匾,挂在那里;人,也站在那里。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胡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胡爷被他这番不软不硬、又暗藏机锋的话噎得一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发作,可看看周围茶客们投来的、各种含义复杂的目光,又看看崔先生那副有恃无恐、仿佛看透一切的淡定模样,竟一时有些心虚。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别给自己招祸!” 便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茶馆里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哄笑和议论。
“崔先生,好胆色!”
“怼得漂亮!看那胡阎王的脸,都绿了!”
“不过,崔先生,您可小心点,这姓胡的,是周家的狗,心眼小着呢……”
崔先生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摸索着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粗茶,淡淡道:“一个瞎子,黄土埋了半截,还有什么好怕的?列位,今日书就说到这里。散了罢。”
茶客们意犹未尽,但看看天色,也陆续起身离开。只是每个人离开时,似乎腰杆都挺直了些,眼神也亮了些。崔先生今日这番话,像一粒种子,种在了他们心里。那“见义惩恶”的匾额,似乎不再仅仅是县衙门口的一块木头,而成了一种象征,一种或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小伙计上前,搀扶起崔先生,慢慢往后院小屋走去。走到门口,崔先生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街上依稀传来的、关于新政、关于赵御史、关于周家的议论声,他那张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容,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戏台搭好了,角儿也陆续登场了。这出‘匾额记’,且有的唱呢。瞎子我虽然看不见,可这耳朵,灵光着呢。听着吧,听着这风声,是往哪边刮……”
夕阳的余晖,透过茶馆老旧的门板缝隙,照在他佝偻的背影和那双空洞的眼窝上,竟有几分悲凉,又似有几分看透世情的嘲弄。茶馆外,上元县的街道渐渐被暮色笼罩,而县衙门口,“见义惩恶”的匾额,在最后一缕天光中,依旧反射着黯淡却执着的微光。这光,能照亮多少黑暗,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它悬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像一个无声的诘问。而在远离此地的京城,一场围绕着这“光”与“暗”的更大较量,正在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