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本心未泯
第422章 本心未泯 (第3/3页)
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很快便是一片青紫。
“你有没有此心,不重要了。” 嘉靖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静静燃烧的丹炉,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漠然,“你做的事,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京城因你而死者,数以万计;大明国本,因你而摇;边关将士的鲜血,百姓的眼泪,忠臣的性命……朱载圳,你告诉朕,朕,该如何处置你?大明的列祖列宗,天下亿兆黎民,又该如何看待朕,看待我朱家?”
朱载圳瘫在地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绝望的泪水。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父皇没有暴怒,没有叱骂,但这种平静的、如同在讨论如何处理一味炼废的丹药般的语气,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父皇……” 他最后挣扎着,挤出几个字,“求父皇……念在父子之情……给儿臣……一个痛快……”
嘉靖沉默了片刻。精舍内,只有丹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朱载圳压抑的抽泣声。
“杨济时死了。” 嘉靖忽然说道,话题转得突兀。
朱载圳茫然地抬起头,不明所以。
“他为了救太子,耗尽心力,以命换命,施展了失传的‘金针转心’之术。” 嘉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叹息,又像是在叙述一件遥远的故事,“他临死前,对张居正他们说,‘不辱使命’。”
朱载圳依旧茫然,不知道父皇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太医。
“他还对张居正说了一句话,” 嘉靖的目光,重新落在朱载圳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最深处,“他说,‘医者,当有仁心。殿下(指太子)有仁心,故能舍身救民。景王……可惜了,本心未泯,奈何走入歧途,以至万劫不复。’”
“本心……未泯?” 朱载圳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是讽刺?还是……一丝早已被他自己遗忘、埋藏在最深处的、属于“人”的柔软?
“杨济时,一介医者,临终之言,竟在论心。” 嘉靖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带着一丝嘲讽,又仿佛有一丝极淡的倦意,“他说你本心未泯。朕,姑且信他这双看过无数生死、救过无数性命的眼睛一次。”
朱载圳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父皇的意思是……不杀他?
“死罪可免。” 嘉靖淡淡说道,打破了朱载圳最后的幻想,“但活罪难饶。自即日起,削去你一切爵位、封号,贬为庶人。圈禁于凤阳高墙之内,非死不得出。你之一脉,永绝宗籍,后世子孙,不得以朱姓行于世间。”
凤阳高墙!那是囚禁宗室罪人的地方,进去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即使活着,也形同朽木,生不如死!永绝宗籍,子孙不得姓朱!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感到无尽的恐惧和绝望!这意味他这一支,将彻底从朱明皇族的谱系中消失,成为历史的尘埃,连提都不配被人提起!
“不!父皇!不要!求您杀了我!杀了我吧!” 朱载圳终于崩溃了,他挣扎着想要扑上去,抱住父皇的腿哀求,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两名老太监,如同铁钳般的手,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嘉靖不再看他,仿佛眼前只是一团需要清理的污秽。他挥了挥手,那手势,如同拂去丹炉上的一缕灰尘。
两名老太监会意,一言不发,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彻底瘫软、失禁、口中发出无意义嗬嗬声的朱载圳,拖出了精舍,拖离了西苑,拖向他那暗无天日、比死亡更可怕的余生。
精舍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丹炉中的炭火,依旧发出暗红的光,映照着嘉靖皇帝那清癯而平静的侧脸。
他缓缓踱步到丹炉前,凝视着炉中袅袅升腾、变幻不定的紫色烟气,许久,才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自语:
“本心……仁心……呵呵。” 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又似乎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这天下,这人心,又岂是‘仁心’二字,所能度量,所能驾驭?”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虚无缥缈的烟气,手指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然后缓缓收回,负于身后。
炉火明灭,映得他深邃的眼眸,忽明忽暗。那里面,似乎有江山万里,有众生百态,有丹药的火焰,也有深埋的、无人能懂的孤寂与冰冷。
精舍外,阳光正好,却似乎永远也照不进这间被竹林和烟雾笼罩的屋子。而关于那位曾经显赫一时、最终走入歧途的景王,以及那位逝去的太医最后那句“本心未泯”的判语,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在历史的尘埃与这位帝王深不可测的心湖之中。
只有丹炉中的火,依旧静静地燃烧着,仿佛要这样一直烧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