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冷战老兵

    第三百五十三章 冷战老兵 (第2/3页)

    里昂沉默了几秒,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多年,往前推,是冷战末期,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失去和国家的联系了。

    「来的时候多大岁数?」

    「二十出头。」老太太说,「现在快入土了。」

    里昂怔了怔。

    六十多年前这个老太太就已经到美国了,那个时候美国正处於对苏的全面敌对状态,移民政策收紧,意识形态审查严苛。一个东欧面孔的女人要在美国警局紮下根,从档案员做起,一步步混到掌握全局的黑料,这中间很难说要经历多少次差点露馅的险境。

    「那时候上面还有个庞大的联盟,地图上的颜色红的让人觉得刺眼。」

    「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身份,一个从东欧逃难过来的普通女人,然後我就进了警局的文职系统。」

    「一开始是总局,後来为了避开一些风头,我主动申请调到了分局的档案室。」

    「档案室是个好地方,没人愿意来,但所有的秘密最终都会流向这里。」

    她说着,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

    里昂看着她,感觉有什麽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二十出头。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没出生,就算算上前世也没。

    这个女人已经在异国他乡开始了一场没有归期的潜伏。

    「联系还在吗?」

    他的声音压的更低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轻微的恼怒,但很快就散了。

    「你难道猜不出来吗,还问什麽。」

    「几十年前,那边出了些事情,那会儿你们那边还没现在这麽阔气,这边的人也还觉得他们能永远赢下去。」

    「但是就在一夜之间,那个庞然大物,我们以为坚不可摧的联盟,轰然倒塌。」

    「具体的我不说了,反正就是我的上线突然消失了。」

    「我按照紧急预案去了一趟安全屋,那里已经被搬空了。」

    「我试图联系备用频道,耳机里只有白噪音。」

    「我後来又试过了所有联络方式,一遍,两遍,三遍,全都没有回应。」

    「我就像一个被切断了线的风筝,飘在这个该死的地方。」

    「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

    她又叹了口气。

    「最後一次尝试也是接近三十年前的事了。」「然後呢?」

    「然後跟之前一样,联系还是断的。」

    里昂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与东方取得联系的时候。

    他那个时候等了几周就觉得很漫长了,眼前这个人等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啊。

    他不敢想自己如果在这边得知家里突然出事了,自己会作何感想。

    「你试过什麽方式?」他问。

    「死信箱,短波电台,报纸GG,大使馆暗号。」老太太扳着手指数了一遍,面无表情。

    「全都试过了。」

    「死信箱被铲平盖了楼,短波频率上全是商业电台,报纸上再也没有登过那条GG,大使馆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一个懂那个暗号。」

    她停了停,好像在回忆什麽。「最後一次去大使馆,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我寻了个理由进去,观察了一圈,发现墙上挂的画换了,桌椅的摆法也变了,整栋建筑都重新装修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里昂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既然联系都断了,为什麽不走呢?」里昂问。

    「以你的能力,就算没有组织的接应,你想搞个假护照离开美国,应该不是什麽难事。」

    「回去?」

    她反问了一句。

    「回哪儿去?」

    「回到那个已经被资本家瓜分乾净的废墟里去吗?」

    「我看到了新闻里,那些曾经高喊着口号的人,转头就换上了西装,把国家的资产当成废铁一样卖给了那些脑满肠肥的寡头。」

    「曾经的同志在街头为了半块面包互相抢夺,那些用鲜血打下来的工厂被贱卖给了美国人。」

    「他们不需要情报了,他们只需要美元。」她抬起眼,看着里昂,那双眼睛後面是某种清醒的东西。

    「我去那边干什麽?那边的人都搞资本主义了。」

    「他们甚至比美国人还要贪婪,还要不要脸。」

    「以前,我们相信自己是在为一个伟大的事业战斗。」

    「我们相信,总有一天,红旗会插满全世界,那些被剥削的人会站起来。」

    「但是现在呢?」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我当年学的那套东西,在那边的课本上已经找不到了。」

    「那不是我离开时的那个家了。」

    里昂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老太太说的是什麽。

    他虽然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但他上过义务教育。他知道那个时候的历史,也知道当年的那个国家在解体之後经历了什麽。

    一个把一辈子都献给信仰的人,看着自己的信仰被按在地上摩擦,守护的国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那种感觉大概比死更难受。

    「所以就在这边待到了现在。」他说。

    「对,我就一直待在这里。」老太太摊了摊手。

    「不过这边也不好,」她又说。

    「但这边的不好,是理所当然的不好。」

    「那边的不好,是背叛的不好,这不一样。」

    「反正我在档案室里,就看着这帮美国警察怎麽贪污,跟黑帮勾结,把那些无辜的人送进监狱。」

    「我收集他们的黑料也不是为了伸张正义。」

    她看着里昂。

    「我只是在看戏。」「看这帮自诩为自由世界灯塔的蠢货,是怎麽一步步把自己玩死的。」

    「我把这些东西攥在手里,就像看着一群小丑。」

    「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的一点乐趣了。」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

    「你就没想过换个活法?」他问。

    「换什麽,我还需要专门换个地方养老?」

    「我每天在这儿填数独,喂喂鸽子,跟咖啡馆里那些退休老头老太太本来就没什麽区别。」

    里昂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离谱的养老方式了。

    一个八十多岁的前情报人员,坐在警局档案室里,手里握着全分局所有人的黑料。

    每天填数独,喂鸽子,就等着哪个不长眼的来触她霉头。

    「那你不把东西给雷蒙德真的是在等我吗?」老太太叹了口气。

    「ray的那种把散沙捏成石头的手段我太熟悉了。」

    「熟悉的让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老眼昏花看错了年代。」

    老太太的呼吸变的有些急促。

    「我当时以为是巧合,或者是一个读了几本书就想搞社会实验的白左疯子。」

    「但是後来我发现不像。」

    「所以从我注意到那个社区之後,我就弄了这几张纸,在这儿等你。」

    「你确定我会来?」里昂问。

    「不确定。」

    「但如果你们真的像我以为的那样做事,你们迟早会需要我的资料。」

    「雷蒙德是个废物,他搞不定我,最後只能找你。」

    「……」「真好啊。」

    她喃喃自语。

    「那面旗子虽然倒了,但好在地球的另一边,还有人在扛着。」

    「只有那边了。」

    老太太的眼神变的有些湿润,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现在,只有你们还在坚持了。」

    「当年我们跟你们对骂,说你们修正,走歪路,骂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些社论里怎麽写的。」

    「几十年过去了,哎,我现在能摒弃国家的立场去跟你们沟通了。」

    「只能说我们虽然会有内部的矛盾和针对,但是我们终究不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我们终究是一类人。」

    「我们想要看到的是同一个愿景,同一个世界。」

    「那你想去那边吗?」里昂问。

    「不想。」老太太回答的很快,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为什麽?」

    「我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

    「我们这批人,要麽死了,要麽埋在档案堆里等死。」

    「我去那边干什麽?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一样,我连那边的电视节目都看不懂。」

    「我待在这儿,虽然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家,但至少我熟悉这儿。」

    「我这辈子,没在真正的家里待过几天。」

    「年轻的时候在别国潜伏,老了在异国养老,从来就没在自家睡过安稳觉。」

    「所以就算那边还在扛旗,对我来说,去那边和待在这边没什麽本质区别。」

    「都不是家。」

    「但是,」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里昂,「至少他们还在。」

    「只要他们还在,我这辈子乾的这些事就不算是彻底白干。」

    里昂站在那里,感觉喉咙里有什麽东西卡住了。他想说点什麽,但发现在这个老太太面前,任何安慰的话都显的苍白。

    你说「辛苦了」,她不需要。

    你说「你很伟大」,她觉得你在放屁。

    她不需要同情,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告诉自己,她当年选择的那条路不是一条死路。

    一阵沉默。

    里昂突然开口了。

    「你在这儿看了几十年,应该不止看了西区这一摊。」他说。

    「当然不止。」老太太说。

    「东区的墨西哥人现在趁着艾弗里跑路,正在拼命吃地盘。」

    「他们的手段比西区的血帮高明的多,靠的是渗透经济,买通线人,把合法的生意变成洗钱的管道。」

    「东欧人那边,情况不太一样。」

    「他们的组织架构更像是公司化运营,分工明确。」「分别都是专人管武力,帐目,还有政府关系,对外完全合法经营。」

    「你要抓他们的把柄没那麽容易。」

    「他们在东区已经经营了许多年,政界,银行,法院都有他们的人。」

    「蓝湖物业是其中之一?」里昂回过头来。

    「你知道?」老太太眉毛挑了一下。

    「昨天刚看到的。」

    「他们拿尺子量中产的草坪,然後罚他们的钱。」

    「把正常有工作的人赶出社区,然後低价吞掉房子。」里昂说。

    「说到这里,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写报告吗?」里昂忽然问。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怎麽?」

    「东区分局现在是个烂摊子。」里昂说。

    「雷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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