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妈,美国梦真的存在吗?(大章)
第386章 妈,美国梦真的存在吗?(大章) (第3/3页)
的脚面,你能感觉到吗?」
「我……我感觉不到。」儿子的语气中出现了慌乱。
林恩用拇指沿着腓骨头後方按了一段,然後轻轻抬起患者的脚尖,让脚面向上翘,但完全没有出现主动收缩的迹象。
不只是感觉缺失,运动功能也消失了。
林恩把脚轻轻地放了回去,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腓总神经走行於腓骨头後方,是全身最容易受压迫损伤的周围神经之一。
消防员说混凝土预制板正好横压在小腿的中上段。
也就是说,那块板子的边缘刚好卡在了腓骨头的位置。
混凝土板就这麽直接压在了神经上,60~90分钟。
神经纤维在被压住的第一个小时就已经开始瓦解,等到消防员切开混凝土板把他拉出来的时候,这根神经已经坏死了。
在他被送上救护车之前就已经坏死了。
在他到达希望中心之前,就已经坏死了。
林恩可以把他从心脏骤停的生命危机里拉回来。
能给他做筋膜切开,保住这条腿的肌肉。
但唯独这根神经……
不管谁来都一样。
林恩用湿纱布覆盖两道切口,仔细包裹好了创面。
9:00 pm
林恩把程岚拉到走廊一角。
「儿子的心脏和肾脏暂时稳住了,筋膜切开减压也很成功,他的腿保住了,不需要截肢。」
程岚刚准备松一口气。
「但腓总神经没了。」
「……什麽?」
「控制脚上台和脚面感觉那根神经已经坏死了。在被送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这样了。」
程岚终於反应了过来,想起之前学过的东西:
「也就是说……足下垂。患者的右脚再也抬不起来了。他以後走路需要长期带支具,重体力活根本干不了了。」
林恩看着程岚:「是的。这个情况需要你去跟他们说。」
「我?」
「你是除我以外唯一一个能说中文的医生。」
林恩觉得,这是程岚需要迈过的一个坎。
就像当初他第一次给患者下病危通知书那样。
9:08 pm
程岚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两张病床之间。
母亲的血压已经稳定在了166/92。
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右手一直牵着儿子的左手。
儿子的疼痛也在止疼药的作用下得到了缓解,但他的右腿还被纱布和湿布料包着,两条切口还敞开着,等待後续处理。
「陈阿姨,建国,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诉你们。」
「好消息是建国的命保住了,现在没有任何生命危险了。」
「同样,他的腿也保住了,不需要截肢。」
老太太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哎呀,真是不容易啊,替我谢谢那个咱们华国的医生。也谢谢你啊小姑娘。」
「你们都是好医生,都是厉害的年轻人。哎,我儿子要是当初能当医生,也不用现在受这种苦了。」
程岚看着老太太开心的表情,嘴里有些苦涩:
「但您儿子右腿有一根神经……在被水泥板压住的时候就已经坏死了,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再精湛的手术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他以後右脚没办法正常抬起,走路需要长期带一个支具,没办法参与重体力劳动了。」
母亲抢先开口:「没事的。」
这第一句话让程岚有些意外,但想到刚才这位母亲的表现。
她知道,不管接下来的消息有多坏,她都不会在儿子的面前倒下。
「命在就行,腿的事慢慢来,医生不是说保住了吗?能走路就挺好,咱不着急,不用跑。」
「在美国这边太辛苦了,建国,我们可以回家,回老家去。」
「你爸还在的时候就说,等年纪大了就回老家住,老家的房子还在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年年都结果,可甜了,也没人摘。」
儿子一直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睛,浑身颤抖。
母亲还在继续说着:「回去也挺好的,你大姑家那个孩子开了个工程监理的小公司,你好歹也是厉害的大学出来的,还出过国,去他那坐着上班就行,不用下工地,你去帮帮他……」
「妈!」
「我怎麽能回去呢?!」
「我来美国的时候跟所有人说,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小姨、舅舅、隔壁的老王叔,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办签证的时候,我跑了多少趟?你知道吗?光材料我就准备了4个月,机票是我存了半年才买下的。」
「来之前我我听说美国遍地是机会,我一定行的。」
「可你知道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是什麽情况吗?」
「头三个月我只能住在一个地下室里,六个人挤一间房,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
「在工地上从早上6点干到天黑,手套破了都不敢换新的。这破地方买一双手套都要5美元,真的是遍地黄金啊!」
「我以为再熬一熬,再拚一拚就能好起来。」
「那个时候他们都说来了美国只要肯吃苦,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他声音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可我现在腿废了……工地也下不了了……」
他侧过头,不再看母亲,眼角一道亮光落下,淌过灰尘,在他脸颊上拖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转过身,看着母亲。
「妈,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
他的声音碎了。
「美国梦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母亲看着儿子,她终於明白了。
儿子接她来美国後:
为什麽总是加班到半夜才回来?
为什麽接她去医院的时候那麽不耐烦?
为什麽每次她想跟他多说几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机总在响?
她之前偶尔还在想,儿子接自己过来,会不会只是为了找一个免费保姆?
帮他们带孩子、洗衣、做饭。
他们夫妻俩白天要出门上班,她一个人在家里从早待到晚,连隔壁邻居叫什麽都不知道。
她偶尔也委屈,也会在视频里和老家的姐妹们抱怨几句。
可她从来不知道孩子的心上背了这麽多东西,这麽沉。
她重新侧过身来,把手放在了儿子的胸口上。
和刚才一样地拍着。
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
「妈才不要什麽美国梦呢。」
「妈只要你。」
「累了就回家吧。」
「你爸走了以後,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在哪,妈就在哪。」
「脊梁骨就让他们戳去吧,妈的脊梁骨可硬着呢。」
程岚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带着满脸灰尘和乾涸的血迹,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他在剧烈地颤抖着。
就像小时候挨了打以後,躲在被子里哭一样。
他不想让除了自己母亲以外的人看到他哭,听到他的哭声。
母亲的手拍着儿子的肩膀。
就和小时候一样,一直拍,拍到他不哭为止。
过了很久,儿子从枕头里侧过脸来,灰尘和泪痕混在一起。
他主动伸出手握紧了母亲。
程岚站起身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背对着整个急诊大厅。
大厅里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病人的痛呼、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希望急诊中心依旧保持运转。
程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身走回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