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孙出不出
第9章 王孙出不出 (第3/3页)
没有理会自己弟弟,继续与两位兄长分析。「因此,我们这些心怀朝廷的江左士族过去,他一定会像看重郗嘉宾一般欣然接纳,而且会用我们挤占那些北流与荆州士人,而如果他的幕下全都是王、
谢、周、荀、羊、郗,甚至与他纠缠一体,那他想如何就不是他说了算了————这叫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继而代之。」
谢万还在震惊中,可谢尚和谢奕却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这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弟弟一般。
谢安也有些尴尬,继续硬着头皮来对:「此外,为天下计,也要承认,这天下能做事的人,真就是桓元子、刘御龙这类人,我们深入其中,同样可以帮助他们抵御胡虏,甚至北伐建业————也不光是算计人家。」
「就像之前王庾相争,王赤龙处於弱势,却还是放任江左士人去庾亮幕下一般,大家都以为他是资敌,其实反而是晓得这些江左士人心思,借这些人拽住庾亮,使之屡屡不能伐下游处置王氏。」谢尚悠悠以对。「是这个意思吗?」
「是。」谢安坦诚以对。「王赤龙为政,最妙的就是这一点上,他能窥破局势,又能团结人心,知道什麽是必须要做的,什麽是虚应场面;明白什麽人是有才可用的,什麽人是用来标榜的;晓得什麽时候该软弱,什麽时候该强硬,乃至於什麽时候要无耻————所以,他既能维系和推高家族,使琅琊王氏与司马氏共天下,又能真的维持大局,安定人心,乃至於有功於天下。」
「那你就去江陵嘛。」谢尚忽然语气莫名烦躁起来,似乎不想再听对方如此精妙且直击要害的分析。「当初奕石到底与桓元子留了一份香火,不就是这个时候用的吗?一封信过去,自然徵辟你去做一曹参军。」
「桓元子那里一定要去,但不适合现在去。」谢安赶紧将自己的本意托出。「一来,桓元子刚刚欺凌了一番大兄,我现在去,要被人嘲笑,之前在东山标榜,结果人家一威吓,就跑过去做幕僚,继而影响谢氏家门的评价;二来,桓元子现在正是最恣意的时候,尤其是听人说蜀地也要难得被平定下来,反倒是再等两年,他肯定要与慕容鲜卑交战,关中也会被氐人反扑,蜀地还要再闹事,那个时候我再去,他肯定会看重我————」
「所以,你说了半日,竟是要什麽都不做吗?」谢尚忽然笑了一下。「你知不知,我与你兄商议,真准备让阿遏去刘御龙那里学一些北流之事的?」
「这是可行的。」谢安愣了一下,正色以对。「如果将来桓元子自行败落,真有取而代之主导北伐的,那必然是刘御龙————而今日不比王赤龙那时候,实际上,便是王赤龙也要放任祖逖北伐以应人心的,何况如今北伐抑或抵御鲜卑,反而是朝廷重中之重————所以,阿遏多习一些武事,晓得如何做劲卒,未必是坏事。」
谢万欲言又止,因为他看到谢奕竟已经点头,复又赶紧去看谢尚。
而谢尚竟在上下打量谢安:「安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
「这话如何说得?」谢安心下一跳,暗叫不好,赶紧摆手。「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晓不晓得,你今日这个说破整个朝廷内外,甚至天下局势,最後宁可让自己十二岁的侄子去给人做门下督,也不愿意出仕的鬼样子,已经有人提前告诉我了,还与我做了个赌注?」谢尚一字一顿,慢慢来问。
谢安头皮发麻,竟然不顾礼仪,扔下身上披的纱衣,光着上身站起来,对着东面破口大骂:「刘贼!刘贼!前门纳我,後门窃我!无所不用其极!」
「你坐下。」谢尚缓缓以对。「你有什麽可愤恨的?照你这般算计别人,其他聪明人这般算计你,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谢安被谢万拖着光膀子拽回到已经发烫的蓆子上,半天喘匀气,方才勉力回覆:「大兄,此事是这样的,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什麽聪明人,最起码我晓得桓元子也够聪明,刘御龙也够聪明,王彪之、王述,甚至孙绰那些人,都未必比我差,但所有人都如桓元子一般,是陷入其中一二而不自知的————刘御龙也是如此,他在琅琊待不了许久,两三年,北面局势一变,肯定要北伐的,而他这辈子也要陷入北伐这件事的。
「而我之所以不愿意踏进来,何尝不是晓得,一旦踏入其中,我也会跟他们一样陷进去呢?」
绕来绕去,就是不想出仕。
谢尚点点头:「那这样好了,你也三旬多的人了,我也不逼你,但能不能请安石你先写份文书,做个保证,刘御龙什麽时候离开琅琊北伐,你什麽时候去桓元子幕下?安石,我是真怕自己忽然没了,无人替我照拂蒜子,维系朝廷。」
谢安光着膀子坐在蓆子上,脚趾乱扭,却硬是低着头不动弹。
「难道非要我求你吗?不是蒜子,谢氏哪得如此富贵?」谢尚仰头一叹,却居然是看着谢奕来说这话的。「奕石,你是不是想说,那日蒜子其实也是在装模作样,在我们面前做可怜?可那又如何?你们就这般坐享其成,而视蒜子的辛苦为无物吗?」
我想说什麽了?我怎麽视蒜子为无物了?
我没说啊!也没视啊!
谢奕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为什麽大兄要针对自己,那边谢安只觉得屁股着火一般,直接从蓆子上跳起来,近乎悲愤:「大兄莫要再逼迫,我写便是!」
这该死的原生家庭!
还有那刘御龙,正该做百夫长死在淮上!
建康内外,自然不晓得谢安遭受到如此逼迫,但他们却晓得刘御龙妾室生下一女,这在这个年头,意义当然很重大,这说明刘乘本人有生育能力,再加上他才二十整,接下来子嗣应该不是大问题(像谢尚那种只生女儿生不出儿子的还是少的),而进一步来看,叠加着此人如今的威势,陶侃、郗鉴的前途似乎是愈发清晰的。
所以,隔了两日,等到第三日的时候,非只是琅琊京口这里,建康城内也颇多人来贺,便是没有什麽交情的士族,也都派遣了子弟、仆从来送一份贺礼。
而这其中,谢氏来送贺的人选,出乎意料。
「阿遏知道你是被你伯父和叔父联手卖给我的吗?」心情极好的刘乘戏谑来问。
满头大汗的谢玄衣冠整齐,捧着一匹丝绢恭恭敬敬低头行礼:「玄本有卫霍之志,阿大与阿叔若与我同心,那自然更好。」
刘乘颇为惊讶,继而赞赏,你瞧人家小孩,多懂事!
我是颇为惊讶的分割线太祖为琅琊内史,以王临之为功曹,范宁为五官掾,刘野为督邮,又辟常璩为主簿,谢玄为门下督,时人以为盛矣。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桓公在江陵,有客自下游来,乃询曰:「御龙在琅琊,朝野视之何?」客曰:「颇美之。」公讶然:「小子亦能与江左诸士共席乎?」客对曰:「其门下琅琊王、南阳范、陈郡谢,又持彭城刘,扶蜀地客,以门下观之,朝野皆以为美。」公默然。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