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五六)体面
第六卷(五六)体面 (第3/3页)
埋进酒杯里,她喝了一大口。冰澄饮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沉到胃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敖丙端着一杯酒走到老祖身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老祖靠在石壁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方才略微好了一些。敖丙喝了一口酒,没有看老祖,只是望着远处谷壁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黑沙,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以前跟你一样。觉得自己太老了。涟三十多岁,我四千多岁。她母亲霓依才一千多岁,她外婆霓纯烟跟我差不多年纪。我刚知道自己喜欢她的时候,躲了整整三个月。”老祖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敖丙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淡:“后来她追到冰川断崖,用剑砍了我的袍角,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连被爱的资格都替我决定了。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躲了。别人的意见,不重要的。联邦的规矩,不重要的。年龄更不重要。两个人相爱,才重要。”
老祖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杯中的倒影,杯里的酒晃了晃,把他的脸晃成一片模糊。霓波坐在他旁边,低头攥着裙角,假装没在听。可她耳尖红得发烫,烫到敖丙朝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敖丙站起来,在老祖肩上拍了拍,转身走回霓涟身边,牵起她的手。霓涟对霓波做了个鬼脸,霓波把脸埋得更低了。
夜渐渐深了。谷底的风转凉,众人却依旧在喝茶聊天。
杨思纯和江流云坐在帐外,和黑沙公主低声说着矿约后续的事。韩昌在帐外找了个石柱靠着,闭目养神。混沌和太古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一处,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笑。敖丙站在谷口,望着外面的星空。霓家五姐妹围坐成一圈,霓涟在教霓波怎么把酒烫温了再喝,霓漪靠在镜灵肩上闭着眼,霓光和霓影低声说着话。小虎抱着三只小虎蹲在帐篷门口,火栗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敖征站在小虎身后,看着谷口那片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清澜和黯并肩坐在一块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阿芜坐在阿沐旁边,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阿沐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没躲。
老祖靠在石壁上,酒杯还端在手里,酒已经温了。他看着眼前这些人——老的、小的、凶的、软的、躲了一辈子的、追了一辈子的、刚刚才学会不躲的——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站到了某条线的边上。那线很细,很轻,踩上去不会响,可踩过去之后,身后的路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慢慢站起来。霓波抬头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也从石头上拉起来。然后他牵着她的手,朝帐篷走去。经过黑沙公主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公主抬眼看他,他朝公主点了点头。公主也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一个点头里,已经把五千年的账都结清了。
老祖牵着霓波走进帐篷。帘子落下。不一会帐篷里的灯灭了。谷底的夜风把石地上那盏灯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远处,黑沙公主的大帐还亮着灯,隐隐有歌声传出来,还是那首:“花开花谢,人未变。真情假意,心已改。新颜旧貌,情不在。”可这一次,歌声清亮。霓波在帐篷里听见了那首歌,她只是更用力拥紧老祖。
今夜月光似水,风也愈发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