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霜落谁家,五品天官

    第332章 霜落谁家,五品天官 (第3/3页)



    北边那座山上的林木,叶子提前落了。

    林木提前落叶,山上的水土就松了。

    明年春天,山洪的风险,多了一分。

    一县一县地看过去,每一个人的法,都在壶庆县之外,留下了痕迹。

    满场安静。

    方砺转过身,看着苏秦。

    「苏秦。」

    「你的南坡和中原,没有外溢。抢收是人力,地下水是本地的,都不伤邻。」

    「可你的北坡。」

    他指着法域上壶庆县北坡以北的那片区域。

    「你让霜迟了两日。霜是天地的气,不会凭空消失。它在北坡慢了两日。」

    「那两日的霜量,去了哪里?」

    苏秦沉默了。

    他低头看去。

    壶庆县北坡以北,是一片山坳。山坳里没有田,只有几个零散的村落和一大片野林。

    那两日被他迟滞的霜气,顺着寒序之界的引导,向北偏移,提前落在了那片山坳里。

    山坳里没有秋谷。

    霜落在野林和荒地上,对粮食没有直接损害。

    可苏秦看着那片提前落了重霜的山坳,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山坳里的野林,是周边几个村落冬天的柴薪来源。

    霜提前两日,林中的枝叶提前冻脆,冬天之前,村民能打的柴,少了一成。

    「下官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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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秦缓缓道。

    「霜被下官从北坡挪走了两日。落到了北边山坳的野林里。林提前受霜,周边几村的冬柴,要少。」

    「下官做了取舍。」

    「三万亩的秋收,和几村的冬柴,下官选了秋收。」

    方砺听完,不置可否。

    他转身面对全场。

    「你们都听见了。」

    「苏秦方才做了一个取舍。三万亩粮和几村冬柴,他选了粮。」

    「他的选择,对不对?」

    满场沉默。

    方砺不等他们回答,自己接着说。

    「不急着判。先把今日这道题的题眼说清楚。」

    「你们所有人,拿到题目的时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霜要来了,怎麽保住这三万亩。」

    「加温,引水,催熟,迟霜,法子各有不同,目标只有一个。保壶庆县。」

    「可壶庆县不是孤岛。」

    「它东边有县,西边有县,北边有山林,南边有河流。

    你动了壶庆县的寒,寒就去了别处。

    你截了壶庆县的水,水就断了下游。你催了壶庆县的生发,生发就薄了四邻。」

    「天地的法则是一张网。你按下去一处,别处就鼓起来。」

    「这就是今日的课。」

    方砺一字一字。

    「法则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

    「法则可以让你把霜挡住。」

    「可霜被挡住之後,它该落到谁家的田里?」

    「这不是法则能回答的问题。」

    「这是官,才能回答的问题。」

    方砺让所有人坐下。

    就坐在田埂上。

    十四位翰林院的学生,上至六品地官,下至新科进士,此刻一个个盘腿坐在泥地上,裤脚沾着土,像一群听老把式讲种地的後生。

    「我在司农寺三十年。」方砺也坐了,膝上搁着那只粗布袋。

    「天下的旱涝霜冻,从我手里过的,几百桩。

    头几年,我跟你们一样,拿到题就想着怎麽救。

    旱了催雨,涝了排水,霜了加温。品级够,法力足,干就是了。」

    「後来我发现一件事。」

    「我催的雨,落在这个县。隔壁县就旱了。

    我排的水,排到了下游。下游就涝了。

    ——

    我在这里加的温,寒气就去了那里。

    天地法则不是你家的长工,你指东它就只去东。

    它是一张网,你拽了这一头,那一头就紧了。」

    「我做过最蠢的一件事。」

    他的声音,沉了一沉。

    「二十三年前,陇南大旱。

    我那时刚升四品,年轻气盛,带着官印,一头扎进旱区。

    以司农之印,引天地水气,催了一场大雨,把旱区三十万亩田,浇了个透。」

    「当日百姓跪了一地,管我叫活菩萨。」

    「两个月後,陇南东边的泾阳府,报了涝。」

    「我催来的那场雨,水气是从泾阳的天上借来的。

    陇南下了透雨,泾阳的秋汛就少了那一场该有的小雨。

    小雨没来,大雨来的时候,河里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尺,堤坝没有做好迎洪的准备。」

    「大水漫堤,淹了泾阳两个县,七千亩良田。」

    「死了十一个人。」

    问法台上,风过谷田,沙沙作响。

    十四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那十一条人命,户部的册子上记的是天灾。

    谁也不会把它算在我头上。因为我催雨的时候,正儿八经走的司农寺的章程,上头批了,印落了,合法合规。」

    「可我知道。」

    方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泥的手。

    「我心里知道。」

    「那十一个人,是我催那场雨的代价。我在陇南救了三十万亩田,在泾阳折了七千亩田和十一条命。」

    「这笔帐,没有人替我算。」

    「我自己算的。」

    「从那以後,我再没有催过雨。」

    他抬起头,环视满场。

    「这不是说催雨不对。天下旱到人要死的时候,该催就催。」

    「可你催之前,得先看清楚,你借的水气从哪里来,借完了,那边会怎样。」

    「看清楚了,再催。」

    「看清楚了,知道那边的代价有多大,能不能承受,有没有办法补,补不补得起。」

    「都想明白了,再落印。」

    「这才叫用法则。」

    他指了指满场的试田。

    「你们方才用的法则,一个比一个强。加温,引水,催熟,迟霜。每一种都能救壶庆县。」

    「可每一种的代价,你们有几个人,在落印之前,想到了?」

    满场,安静了很久。

    洪茂第一个开口,嗓门不大,难得地低了下来。

    「方大人,下官————没想到。」

    「催熟的时候,下官只想着把谷催出来,没想过生发之力是有数的。」

    方砺摆手。

    「你是带兵的出身。遇事先出手,出手先求快。

    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最容易栽的坑。」

    「催熟不是不能用。但你在催之前,先问一句,我要催三万亩的生发,天地的生发之气够不够分。

    分薄了,周围哪里会先枯。枯了,能不能补。」

    「问完了再催,催出来的就是好催。」

    「不问就催,催出来的就是祸。」

    洪茂默默点头。

    沈青崖接着说。

    「大人,下官的水法,截了上游。下游的临渊县,下官确实没有想到。

    「水是最容易忽略的。」

    方砺道:「因为水往低处流,你截它,它不出声。不像风,你挡风,风会绕。

    水被截了,下游悄没声地就干了,等你发现,田已经裂了。」

    「所以动水之前,先看全河。从源到海,每一段的流量,每一个分叉,每一户的灌渠。

    看完了,再决定截不截,截多少,截几日,几日放回去。」

    沈青崖长揖。

    陆明谦最後开口,脸色仍然发白。

    「大人,下官的加温,把寒气逼到了丰谷县。丰谷县的霜,因为下官,提前了一日。」

    「下官拿壶庆的人命,换了丰谷的人命。」

    「还不如不救。」

    「不对。」

    方砺摇头。

    「不是不如不救。是你救的时候,只救了一个县。」

    「你若是壶庆县令,管一个县,你只想着保自己的田,可以理解。」

    「可你是翰林院出来的人。将来你管的不是一个县。你管一府,一道,甚至更大。」

    「管得越大,落印之前要看的就越远。管一县,看县界。管一府,看府界。管天下的人。」

    他沉声道。

    「落印之前,要看天下。」

    方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回到苏秦的法子。」

    「他把壶庆三万亩分成三块。南坡弃守抢收,中原引地下水暖田,北坡用寒序迟霜。

    三块各取所需,总折损不到两成。在你们所有人里,他的折损最低。」

    「但他也有代价。」

    「他的迟霜,把两日的霜量推到了北边的山坳。

    山坳里没有田,只有野林。林提前受霜,周边几村的冬柴少了一成。」

    「他知不知道?」

    方砺看向苏秦。

    「知道。」苏秦答:「下官落印之前没有想到。方大人把法域扩开之後,下官看见了。

    「看见了。」方砺点头:「这一层,比没看见的人,强。可你想想,如果落印之前就看见了呢?」

    「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苏秦沉默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方案重新过了一遍。

    南坡弃守抢收,没有外溢。

    中原引地下水,没有外溢。

    北坡迟霜,有外溢,但他把外溢引向了没有田的山坳,避开了邻县的秋田。

    他可以不迟霜。

    但不迟霜,北坡一万亩就要全折。

    他也可以把霜引向另一个方向,可每一个方向都有人住,都有田种,都有柴烧。

    「回大人。」

    苏秦缓缓道:「下官想过。北坡那一万亩,若不迟霜,折损五千石以上。

    若迟霜,代价最小的方向,是北面山坳。

    野林受霜,几村少柴,比起五千石秋粮,代价更轻。」

    「但代价仍然存在。」

    「下官若在落印之前就看到了这一层,下官会做两件事。」

    「第一,仍然迟霜。因为总帐上,迟霜的收益大於代价。」

    「第二,在迟霜的同时,提前通知北面几村,让他们趁霜未到,先砍一批冬柴备好。

    如此,即便林子後来早受霜,村民的冬柴不至於断顿。」

    「法则挡不了代价。」

    苏秦抬起头。

    「但官可以在法则落下之前,先把代价的那一头,安排好。」

    方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而後,这位五品天官,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一松,像田埂上歇晌的老农,听後生说了一句还算在理的话。

    「记住你今日说的这句话。」

    「法则挡不了代价,官可以安排代价。」

    「这是今日这堂课的底。」

    方砺把试田一收,三十六方石台恢复了黑色镜面。

    他蹲在台边,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种子,在掌心搓了搓。

    「最後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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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种子撒在一方石台上。

    种子落入石面,石面化为泥土,种子入土,发芽,抽叶,拔节。

    一株谷,从一粒种到一棵苗到一穗谷,在所有人面前,走完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