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0章 砚台微温言声细 书脊巷深雨落轻

    第0550章 砚台微温言声细 书脊巷深雨落轻 (第3/3页)

    “好。”

    “还有——”

    林微言顿了一下。她站在工作台后面,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她看着面前这个五年前推开她、五年来没有一天平安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轻,像古籍书脊上那片老衬纸被揭起来的感觉。下面的纸露出了,还是原来的颜色。什么都没变。

    “伞我修好之前,你下雨天出门自己带伞。别淋着。”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文件袋。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微言。她已经开始重新戴手套了,镊子拿在手里,对着台灯的光。

    “好。”他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五分钟没动。她盯着那页扉页上的小墨点,想起五年前写这行字的时候,墨点洇开的一瞬间,她心里想的是——平安就好。别的都不重要。后来她恨了他很久,恨到把这个念头忘得干干净净。现在墨点还在,念头也回来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本子是修复记录,每一本书都在上面。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下:“《花间集》,清中期手抄本,虫蛀、水渍、书脊断裂。补破用泾县宣纸,不补色。扉页保留原墨点。修复周期六周。”写完之后,她在备注栏又加了一行字:“伞一把,油纸,十六骨,断两根。补法有误,需重补。伞柄刻字保留。”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工作室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灰白灰白的。她走到伞架旁边,拿起那把伞,撑开,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伞面上的桐油补丁在灰白天光里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仔细看能发现纹路不对。宣纸和油纸的纤维走向不一样,补丁边缘有一小圈颜色略深——是沈砚舟用的浆糊,和他修书用的一样。小麦淀粉浆糊。她五年前教他的配方。

    林微言把伞收起来,没有放回伞架。她把它拿到了后面自己的小休息室里,靠在床头柜旁边。然后她走出来,锁好门,走进巷子里。雨停了,石板路上还有积水,倒映着两边店铺的灯笼。她往巷口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树根旁边有一小片新翻的土,上面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系了根红绳。不知道谁系的。

    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走到巷口,看见陈叔的旧书店亮着灯。陈叔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他看见林微言,招了招手。

    “微言,来喝茶。”

    林微言走过去,在旁边的小竹凳上坐下。陈叔给她倒了杯茶,没问她去哪,也没问她为什么这时候出来。他只是剥了颗花生,把花生米递给她。

    “今天下午,沈家小子来我这儿了。”陈叔说。

    林微言接了花生米,没说话。

    “他问我,你最喜欢什么花。”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槐花。巷口这棵树每年开花的时候,你都在树底下站着,拿个袋子接落下来的花,回去让你妈做槐花饼。”

    林微言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生米。槐花。她确实喜欢。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巷口的槐树长得太高,没人上去摘,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年一年,铺一地白,被雨冲进石缝里,慢慢烂掉。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站在这棵树下看了半天,问我这树多高了,我说快三层楼了。他说,那够得着了。”陈叔喝了口茶,咂了咂嘴,“够得着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天已经暗了,树冠是一团浓重的黑影,枝丫间有零星的嫩芽,还很小,但已经有了形状。再过一个多月,槐花就开了。到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

    “陈叔。”

    “嗯?”

    “他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轴?”

    “轴。”陈叔点头,“轴得跟你爸当年有一拼。”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爸。她爸当年为了娶她妈,在巷口这棵槐树底下等了整整一个夏天。每天傍晚来,站在树下,不说话,就站着。她妈从窗户里看着他,看了七十二天,第七十三天的时候,下楼了。后来她问她妈,为什么是第七十三天。她妈说,因为那天槐花开了。

    林微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雨又下起来了,很小,像雾。巷口的灯在雨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陈叔的茶壶冒着热气,花生米的碎屑落在竹凳上,被雨打湿,粘在竹条缝里。

    “我要回去了。”林微言站起来。

    “伞呢?”陈叔问。

    “在店里。”

    “那你淋着回去?”

    “雨不大。”

    “是不大。”陈叔把茶杯放下,抬头看她,“但淋湿了会感冒。感冒了谁修书?”

    林微言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笑了。她转身往回走,走进雨雾里。走了几步,陈叔在后面喊了一声:“微言!”

    “嗯?”

    “那本书,好好修。”

    她没回头,只是举起手,在空中轻轻摆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雨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青石板缝的苔藓上。书脊巷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雨里像一长串温吞的句子。她走到工作室门口,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后伞架上空着。那把旧伞在里面,靠在床头柜旁边。

    她打开台灯,坐下,拿起镊子。继续揭衬纸。手很稳。心很静。

    窗外雨声渐密,巷子里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弹,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林微言揭完最后一片衬纸,把镊子放好,对着那页扉页发了会儿呆。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笔,在本子备注栏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很小,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伞修好之前,他可以来拿。但必须提前说。不能突然来。”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又划掉了最后五个字,改成:“可以突然来。”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走进休息室。那把旧伞靠在床头,伞柄上的“沈”字朝着外面。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书脊巷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雨落在瓦上的声音,一粒一粒的,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