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0章 砚台微温言声细 书脊巷深雨落轻
第0550章 砚台微温言声细 书脊巷深雨落轻 (第2/3页)
的。她拿出一张,对着台灯照了一下,纸的纹理和照片上那张一模一样。二十年以上的宣纸,帘纹每厘米七道。同一批纸。
她回到桌前,给沈砚舟回了一条消息:“可以。就用你手里的。别裁,整张带过来。”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我要看纸的保存状态。”
“好。”
第二天下午,沈砚舟来了。
林微言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在给《花间集》做最后一片衬纸的揭取。她说了声“进”,没抬头。门开了,脚步很轻,然后是一阵安静。她知道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五年前他就这样,每次来工作室,都在门口站一会儿,等她抬头。他说“你的地方,我不乱走”。
“放工作台左边。”林微言说,手里的镊子没停。
脚步声移到工作台左边。纸摞被放在台面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然后脚步又退回去了。退到门口的位置。林微言终于抬起头。
沈砚舟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鬓角有了几根白的。三十岁的人,白头发。林微言的目光在他鬓角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纸在袋子里。”沈砚舟说。
“我知道。看到了。”
“还有一样东西。”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林微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份协议。顾氏集团和沈砚舟个人之间的合作备忘录,日期是五年前。协议内容很简单——顾氏出资五百万,用于沈父的医疗费用;沈砚舟以个人名义为顾氏提供为期三年的法律服务,不得中途解约。协议最后一页附着一份手写的补充条款,只有一行字:“乙方在服务期间不得与甲方指定的商业竞争对手发生任何私人关系。”甲方指定名单里,有林微言所在的文化遗产保护机构。
林微言看着那行字,手微微收紧。纸页在她指尖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就是当年的‘苦衷’?”她问,声音很平。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工作室里只有雨声和台灯电流的轻微嗡鸣。
“那时候我爸在ICU。一天一万二。顾氏给的钱是救命钱。但条件是——”他停了一下,“我不能告诉你。因为顾晓曼的父亲认为,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可能会想办法帮我凑钱。那样的话,顾氏的控制力就弱了。”
林微言看着协议上“不得与甲方指定的商业竞争对手发生任何私人关系”那行字,忽然觉得好笑。她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所以你选择用最蠢的方式推开我。”
“是。”
“让我恨你。”
“是。”
“然后自己扛了五年。”
沈砚舟没有回答。林微言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很放松,但肩膀绷得很紧。他在紧张。林微言认得这个。五年前他在图书馆等她的时候就这样,手插兜,肩膀绷着,明明紧张得要命,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花间集》的扉页,”林微言忽然说,“你看到那行字了?”
“看到了。”
“我写的是‘岁岁平安’。”
“我知道。”
“你平安了吗?”
沈砚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显然没预料到。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问你平安了吗?”林微言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迟到很久的答案。
沈砚舟从裤兜里抽出手。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工作台旁边,看着台面上摊开的《花间集》。那页扉页已经被揭下来放在旁边,等待修复。那行字朝上——“赠予微言,岁岁平安。”
“没有。”他说,声音很低,“这五年,没有一天是平安的。”
林微言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台面上的扉页。那个洇开的小墨点还在,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她从旁边拿起镊子,夹起一片极薄的补纸,覆在那个墨点上。补纸和原纸的颜色几乎一致,但纹理方向不同。在古籍修复里,这叫“补破不补色”,意思是,你要补上破损的地方,但不能掩盖它曾经破损的事实。修补不是为了抹掉痕迹,是为了让破损的地方不再继续坏下去。
“《花间集》我修。”她说,手里的镊子稳稳当当,“但扉页这行字我不补。这个墨点留着。”
沈砚舟看着她手里的镊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还有,”林微言放下镊子,站起来,走到伞架旁边,把那把旧伞拿起来,“伞我收了。但伞骨断了两根,你补的。我要自己重新补一遍。”
“为什么?”
“因为你补得不对。桐油纸的补法,你用的是修复古籍的手法,但油纸和宣纸不一样。你那个补丁,撑不过下一个雨季。”
沈砚舟看着她手里的伞,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但林微言看见了。
“那你教我。”他说。
“学费。”
“什么学费?”
林微言把伞放回去,走回工作台,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把协议装回去,递还给他。动作很自然,但手指碰到文件袋边缘的时候,停了一瞬。
“学费就是——以后你那些案子里的古籍鉴定,找我。免费。”
沈砚舟接过文件袋,低头看着她。工作室的台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比五年前瘦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但眼睛本身没变。还是那双眼睛。在图书馆书架间抬头看他的时候,在潘家园蹲在地上翻书的时候,在给他那本《花间集》写扉页的时候,都是这双眼睛。
“林微言。”他叫她全名。和五年前一样。但这次语调不一样。五年前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平的,像在念一个法条。现在这个语调里有东西。很轻,像雨落在桐油伞面上。
“嗯?”
“谢谢你修我的书。”
“是修书,不是修你。”
“我知道。”
“书修好了,你拿走。别放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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