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5章 书页里的春天
第0525章 书页里的春天 (第1/3页)
三月,镇江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
书脊巷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巷口那棵老槐树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尖一点一点点上去的。林微言撑着一把藏青色的伞,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巷子深处走,空气里是泥土、旧纸和潮湿青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是她熟悉的味道,从童年到现在,二十八年,从未变过。
伞面上落着细细密密的雨声,像一万只春蚕在啃桑叶。她走到“墨香斋”门前,收了伞,把伞立在门边的青石墩旁,轻轻推开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来了?”陈叔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温吞。
“来了。”林微言把沾了雨水的帆布包放在柜台上的干燥处,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件,“陈叔,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陈叔从书架后绕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对襟褂子今天格外干净,连袖口的补丁都换成了新的——林微言注意到那个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显然不是陈叔自己缝的。
“谁帮您补的?”她问。
陈叔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嘴角的皱纹挤出一个笑:“沈家小子。前天来店里坐了一下午,看见我袖口破了,非让我脱下来,说他车里备着针线包。我说你一个大律师,怎么还随身带针线?你猜他说什么?”
林微言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解开油纸包。
“他说,当年他妈妈教过他,出门在外,身上总要留一根针,一件衣服破了就补一件,一个口子缝上了,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油纸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古籍。封皮是深蓝色的绢面,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枝梅花,枝干虬曲,花瓣却只剩三片完整,其余都被虫蛀成了星星点点的碎洞。书脊处用极细的麻线重新装订过,打结的方式不同于常见的装帧手法,在底部收尾处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星芒形。
“《梅花喜神谱》。”陈叔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亮光,“南宋景定年间的刻本?微言,你从哪儿弄来的?”
“上周从一个老藏家手里收的。品相不太好,虫蛀得厉害,但内容是全的。”林微言把书轻轻放在柜台上,翻开内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但墨色依然清晰,每一幅梅花图都画得极精细,旁边配着蝇头小楷的题诗。她翻到第四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梅花图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比正文浅淡许多,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字迹娟秀,是一行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陈叔凑过来看,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这是谁题的?原书里没有这一句。”
“我查了。”林微言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梅花喜神谱》传世的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南宋景定刻本的初印,另一个是明代毛晋的翻刻本。两个版本我都比对过,都没有这句诗。但有一种可能——这本书在流传过程中被人题过字,后人重新装订时把那页本题诗裁掉了,只在第四页的空白处留下这一行。”
“谁题的?”
“有一个猜测。”林微言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娟秀的字迹,“明末清初,镇江有一个藏书家叫冷士嵋,他的藏书楼叫‘菰中书屋’,专门收藏宋元旧椠。冷士嵋有一个习惯——每得一本善,就会在书里题一句自己的心得或者一句诗。他的字迹我见过,跟这行字有七八分像。”
陈叔缓缓点头,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冷士嵋的藏书,大部分都散失了。如果这本《梅花喜神谱》真的是他旧藏,那价值就不一样了。你打算怎么修?”
“还没想好。”林微言把书重新用油纸包好,“虫蛀的部分可以用补纸,但补纸的颜色要和原件接近。我手头没有合适的纸。而且这行题字——如果要保留,修复时就要避开它,补洞的补纸不能盖住字迹。”
“那就去找纸。”陈叔说,“镇江找不着,就去南京。南京找不着,就去北京。你手里这本东西,值得跑一趟。”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把油纸包收回帆布包里。雨还在下,铜铃又在门口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撑着黑色长柄伞的身影推门进来。
沈砚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领子竖着,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他收伞的动作很利落,伞尖在门口的吸水垫上点了两下,然后靠在门边的石墩旁,和她的藏青色伞并排放着。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做过一千遍。
“陈叔。”他朝柜台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林微言,停了一下,“微言。”
林微言低下头,假装整理帆布包里的东西。但她的手指在拉链上划了一下,没拉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
“陈叔告诉我的。”沈砚舟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台面上,“上午我去了一趟市博物馆,找他们的修复室借了几张补纸。清代的竹纸,颜色和你上次说想要的那种差不多。”
林微言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他。沈砚舟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的下颌线比五年前更硬朗了,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但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要补纸?”
“你上周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梅花喜神谱》的局部图,配文说‘虫蛀太严重,补纸难找’。”沈砚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我看到了。”
林微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哦”。她确实发了那条朋友圈,而且设置的是“仅部分好友可见”。她不确定沈砚舟在不在那个“部分好友”里。现在看来,他在。
陈叔在旁边咳了一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空间让给他们:“我去后面库房找点东西,你们聊。”
老人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架后面。墨香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旧书页特有的、极轻微的呼吸声。
沈砚舟把纸袋推到林微言面前:“打开看看。”
林微言解开纸袋的封口,里面是几张裁好的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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