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4章 旧馆苔痕
第0334章 旧馆苔痕 (第3/3页)
午。二十岁的沈砚舟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合同法案例教程》。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轮廓被勾出一圈金边。他说“我是来看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那是她见过的最坦荡的搭讪。
没有借口,没有铺垫,没有“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就是直直地看着她,说了真话。
“你当时害得我一整个下午都没办法专心。”林微言说。
“后来你不是让我坐下了吗?”
“那是因为你一直站在那里,挡了我的光。”
沈砚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线条会变得柔和很多,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恰到好处。他很少笑,所以每一次笑都让人印象深刻。
“你就嘴硬吧。”他说。
林微言不理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还是从前那些老椅子,木头扶手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原木的颜色。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触到那片墨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漾开,一圈一圈的,像雨点落在水面。
“我毕业之后就没回来过了。”她说。
“为什么?”
“怕。”林微言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了一些,枝叶也更繁茂了。“怕一回来就会想起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以前我们坐在那棵银杏树下,你给我念法条,我给你念《花间集》。别人谈恋爱是看电影逛街,我们谈恋爱是互相念书。”
“我觉得挺好的。”沈砚舟在她对面坐下,“你念书的时候,声音会变。比平常说话的时候更慢,更低,像在念一种经文。”
“经文?”
“嗯。能让我的心静下来。”
林微言愣了一下。这个比喻她从未听他说过。
“那个时候,”沈砚舟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块墨渍,“我整个人都是绷着的。我爸的病是一把刀,随时悬在头顶上。律所的工作是另一把刀,每天都在提醒我自己——你不努力,就什么都没了。”
他停了一下。
“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听你念那些几百年前的诗词,我才会觉得,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没用的东西,这么慢的东西,这么不赶时间的东西。然后我就会觉得,我那些焦虑,可能也没有那么重要。”
林微言安静地听着。
这些话,他以前从来没有说过。五年前的沈砚舟不是这样会剖白内心的人。他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里,一个人慢慢地消化,消化不了的就堆在那里,直到堆成一座让她无法翻越的高墙。
“所以你那时候,”林微言轻声说,“不是不想跟我说,是不敢说?”
“不敢。”沈砚舟承认得很干脆,“我怕我一开口,那些压在底下的东西就会全涌出来。然后你会看到,你喜欢的这个人,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从容,那么体面。他也会害怕,会慌,会在半夜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
“可是我想看的,就是那个也会害怕的你。”
沈砚舟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有一半浸在阳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理解。那种目光让他想起小时候发高烧,妈妈把手覆在他额头上的感觉——不烫不凉,刚好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沈砚舟了。”他说。
“我知道。”
“但我对你的心意,还是二十岁的那一份。”
林微言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那几厘米,像一个横亘了五年的裂隙,里面填满了误解、遗憾和无数个各自失眠的夜晚。
她把手往前移了一寸。
沈砚舟看到了。他的手也动了一下,指尖触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继续靠近,只是那样轻轻地碰着,像蝴蝶的翅膀掠过花瓣,像雨滴落在湖面之前的那一瞬。
窗外的银杏叶被一阵风吹落,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红砖的缝隙里。
他们在法大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张桌子前,指尖碰着指尖,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午后的阳光都移了位置,久到银杏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林微言才轻声开口。
“沈砚舟。”
“嗯。”
“我们重修旧好吧。”
沈砚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她,问:“重修旧好——你这个说法很专业。修书也是这么说的吗?”
“嗯。”林微言的声音轻而认真,“修补古籍的时候,最难的不是补缺,不是去霉,不是压平。是续线。书线断了,要把旧线拆掉,用新线重新缝。缝的时候力道不能太大,太大会二次损伤;也不能太小,太小书页会散。要刚刚好,像第一次装订的时候那样。”
她抬起眼看他。
“我们之间的线,断了很多年了。但书还在。”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她的手指。先是轻轻地,然后慢慢地收紧,直到她的整只手都被他攥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有力,握住她的方式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我慢慢缝。”他说。
林微言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的那棵银杏树还在落叶,一片接一片,不紧不慢,像是谁在天空里翻着一本金色的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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