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霜记》
《笛霜记》 (第1/3页)
晨雾未敛,檐角宿霜犹在。槐影参差,压一巷清寒。有丈人倚树而坐,青衫敝旧,袖口承露,凝而不拂。状若枯禅,又似候人。
怀中探物,非玉非金,乃半截毛竹。昔年灌门码头拾得,刮七孔,系红绳,色褪如陈血。梅氏尝笑谓:“此笛似君——粗粝,中空,却能贮风。”言毕十年,梅氏化烟,笛独存。
丈人横笛唇际。
初声不发调,类枯叶擦阶,类冻蚓出土。晓寂最刁钻,不喧而空,空至极处,反闻血脉中旧岁回响——松径岭月碎针叶,渭水滨李靖勒马白气成缕,墨香斋冷粥浮油星——皆从此一声里浮出形廓。空本无相,笛予之骨。
次声转韵。寂被吹薄,若宣纸宿墨遇风,边缘洇开,露底下文彩:十年前红纨扇上梅诗,亡妻腕翡翠之凉,错刀钱齿痕里盐引数目,顺笛眼溢去,和晨雾搅作一团,不成谱,却成境。
卖豆腐媪过,歇担不语,铜勺叩桶沿一声,为拍。巷尾狸奴素好骂,今跃墙头,尾垂如绳,默然。
丈人阖目。笛愈轻,寂愈退。非驱也,乃请也——如送久坐客,不寒暄,推窗赠一程雾即别。
收笛。红绳绕指两匝,纳怀。槐叶承露一滴,正落领中。
晓犹在,已非前晓。
借笛者无名,笛声代谢。
——此一段,市井传抄,以为异闻。然异不在笛,在听笛之人各得其所。媪得安稳,奴得片刻兽中之静,丈人得十年未偿之吐纳。三者皆不知彼此姓名,雾散便散了。
*
下文须从根上说起。丈人名陆辞霜,本不是这般枯坐的性子。
其先世居陇右,祖为盐商,父为刀笔吏,至辞霜这一辈,偏生了反骨:二十岁焚了荐书,背匣出走,说要去“听听地下的水声”。梅氏姓梅名照衣,是墨香斋掌柜的孤女,通诗,善楷书,左手腕戴翠镯,是母家陪嫁,凉得镇暑。两人结识于渭水渡口,梅氏在篷下写匾额,辞霜蹲岸边洗那支未来笛坯的毛竹。竹节生毛刺,扎破他虎口,血点染竹,梅氏抬头,递一方帕,说:“粗物配粗人。”辞霜笑:“粗人心里有细沟,盛得住风。”梅氏怔一怔,后来就成了陆梅氏。
头三年,他们在灌门码头赁半间屋,卖字兼修谱。辞霜刻笛,梅氏临《麻姑》。盐引案起,父辈旧账牵出错刀钱三百贯齿痕,官差夜叩门,梅氏把账册塞进笛腔,推辞霜从后窗走。辞霜不走,被缚。梅氏立于灯下,腕镯映火,说:“笛在人在,笛毁人散。”官差搜笛不得法,毛竹七孔,倒看不出空腔藏纸。案子拖了两年,辞霜瘐死狱边缘被保出,肺伤,不能长言。梅氏翠镯在那年夏断了系绳,落在粥碗边,凉透。
梅氏死于第三个秋。不是病,是投渭水。留一纨扇,扇面诗是早年句:“空山贮风处,留与未归人。”辞霜捞她不上,只捞得那只镯,和半截断笛——原笛在搜家时被踩裂,他另刮半截毛竹续上,红绳还是那根。
此后十年,辞霜不走远,只在老城巷内移居三次,皆邻槐。人问他何所求,他说:“听寂。”人笑他疯。他不计较。
*
却说这日清晨笛声过后,巷中忽来一客。
客着皂裘,面白无须,携一锦匣,立于槐下,向辞霜长揖:“陆先生,借笛一用。”辞霜睁眼,打量他:指尖有墨渍,袖底泛檀腥,行止似书非书,似贾非贾。辞霜道:“笛不借,声可听。”客笑:“声亦不必听,只需先生允我,将此笛故事写入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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