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0章寒夜无声处听惊雷

    第0580章寒夜无声处听惊雷 (第1/3页)

    买家峻的车是在晚上八点四十分离开市委大院的。

    这个时间点是他故意选的。太早,大院门口还有加完班往外走的干部,人多眼杂;太晚,街上车流稀疏,反倒容易被人盯上。八点四十分刚刚好——该走的人已经走了,该来的人还没来,夜色不算深,街灯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最适合低调出行。

    司机老方把车开出大门,习惯性地往左打方向盘。买家峻坐在后座翻看材料,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老方,今晚走右边。”

    老方愣了一下。右边那条路是绕城的老省道,路面窄,路灯稀疏,比左边的主干道要多花二十分钟。但他跟了买书记三年,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他打了右转灯,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拐进了那条黑黢黢的老路。

    车灯照亮了路旁的行道树,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群瘦骨嶙峋的人在跳舞。买家峻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揉了揉眉心。材料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三号楼到七号楼,地基混凝土标号比设计标准低了两个等级。这不是偷工减料,这是杀人。

    他把目光从材料上移开,看向车窗外。老省道两旁的村庄正在拆迁,残垣断壁在车灯里一闪而过,偶尔能看到一两户还没搬走的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旷野里落单的萤火虫。

    “老方,你跟我多长时间了?”

    “三年零两个月,买书记。”老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买家峻说,“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老方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帕萨特的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转过一个弯道。然后他说:“买书记,我老方开了二十三年车,在市委大院给三任领导当过司机。您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过‘对不住’的。”

    买家峻没接话。因为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他们后方大约三百米处,两束车灯出现在弯道的尽头。灯光是白色的,高度比普通轿车低,速度很快,正在迅速缩小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老方,稍微加点速。”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老方也看到了后视镜里的灯光。他没说话,右脚缓缓踩下油门,车速从六十提到八十。那两束光也跟着提速,稳稳地缀在后方,距离保持在两百米左右,不远不近,像一条耐心十足的猎犬。

    买家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常部长,是我。”他说,“那份考核档案,今晚能调出来吗?”

    电话那头,组织部长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老买,这么晚了你要档案做什么?明天上班我让人送过去不行吗?”

    “不行。今晚就要。”

    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常军仁是沪杭新城班子里最年长的干部,在组织系统干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听出了买家峻声音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

    “是不是出事了?”他问。

    “还没有。”买家峻看着后视镜里那两束越来越近的灯光,“但快了。档案的事,麻烦你。”

    “知道了。我亲自去档案室调,你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买家峻挂断电话,然后对老方说:“前面那个废弃的加油站,拐进去。”

    “现在?”

    “现在。”

    帕萨特猛地右转,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打滑,扬起一片尘土。车子冲进加油站的废墟,熄了火,灭了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辆车吞了进去。

    买家峻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打开,照了照后视镜。老省道上,那两束白色灯光疾驰而过,没有丝毫减速。是一辆无牌的黑色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越野车的尾灯在弯道处闪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老方松了口气。

    “没走。”买家峻说,“它会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回来。把车倒进那个修理棚,藏好。”

    老方照做了。帕萨特缓缓倒进废弃的修理棚,被半塌的彩钢瓦遮住了大半截车身。两人坐在车里,连呼吸都压得很轻。买家峻关了手电筒,黑暗里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时钟亮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像某个人的心跳。

    五分钟后,那辆黑色越野车果然从相反方向驶了回来,速度放得很慢,车窗降下来半截,有人在用强光手电扫射道路两侧。光柱像一根白色的棍子,在废墟里来回搅动,扫过修理棚的彩钢瓦时,买家峻能看到光从瓦缝里漏进来,落在老方紧握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在发抖。

    光柱移开了。越野车加速,消失在老省道的尽头。

    买家峻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动静之后,才说:“走。”

    帕萨特从修理棚里退出来,调头上了老省道,以八十码的匀速往市区方向驶去。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老方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买书记,那帮人——是冲您来的?”

    “是。”

    “因为安置房的事?”

    “是。”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有些意外的话。他说:“值吗?”

    买家峻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翻开那份材料,手指划过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C25变成了C15,两百三十户安置群众,老人,孩子,孕妇,住在标号不够的地基上,每多住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想到上周去工地暗访时,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政府啥时候能让俺们搬回去,俺们三代人挤在过渡房里,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老方,”买家峻说,“你见过地基塌了之后的安置房吗?”

    “见过。汶川那年,我跟着领导去灾区送物资。”

    “什么样子?”

    老方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像被揉烂的纸盒子。”

    “对。”买家峻合上材料,“所以,值。”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密集起来,街上的车也多了。买家峻让老方把车停在一个公交站台旁边,自己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他裹了裹外套,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常军仁的家就在家属院最里面那栋老楼,六楼,没有电梯。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彩信,没有发件人号码,打开是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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