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8章 夜雨连宵暗流已至千帆外
第0578章 夜雨连宵暗流已至千帆外 (第3/3页)
他没有去动那个盒盖,而是把手里的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机关大院。雨又大起来了,街面上开始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买家峻开着车,脑子里飞速运转。窃听器是谁装的?第一种可能,是解宝华的人。这种手段,解宝华确实做得出来。第二种可能,是杨树鹏的人。他的地下组织里有专门搞技术的手下,装个窃听器不算难事。第三种可能——也是最让人心里发冷的一种——是来路不明的第三方。那个给他塞纸条的人,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拿他当枪使?
买家峻想起今天凌晨收到的那条短信:“今晚别出门。”
还有那张插在匕首下的A4纸。
还有花絮倩交给他的账本。
所有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飞速旋转,碰撞,拼接,然后慢慢形成了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拨人。一拨要弄死他,另一拨在保他。要弄死他的那一拨是谁,他心里有数。但保他的那一拨是谁,他一直看不清。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买家峻忽然踩了刹车。
不是急刹,而是慢慢减速,靠边停下。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淌下来,把外面的街景切割成无数碎片。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一个人。”买家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云顶阁’酒店的老板,花絮倩。我要她的全部背景资料,包括她来新城之前的履历、家庭关系、社会交往。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人我们查过,表面履历很干净,没有什么明显的污点。你要查到什么程度?”
“把表面掀开。我要看底下。”
“明白。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三天。”
“不行。督导组已经到了,我没有三天。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试试。”
买家峻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雨更大了,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的水汽。车子在大雨里缓缓行驶,像是蹚水而行的船,看不清前路,却也不能停。
他想起在纪检部门工作时,一位老领导跟他说过的话:“干这行,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明刀明枪,你知道怎么防。最可怕的是暗处的朋友——你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图什么,不知道他哪一天会从朋友变成敌人。”
那时候他没太当回事。现在他懂了。
车子快到安置房工地的时候,买家峻远远看见工地门口围了一群人。这么大的雨,这群人不打伞,就那么淋着。他们的身后,是停工三年的工地——裸露的钢筋已经生了红锈,地基坑里积满了雨水,像一口浑浊的池塘。围墙上还贴着三年前的项目公示牌,塑料覆膜已经风化开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买家峻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急着下车。他摇下车窗,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那群人的面孔在雨幕中看不太清,但他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头——姓顾,七十多岁,是动迁户里年纪最大的。安置房停工之后,顾老头每个月都要来工地门口站一站。不闹,不吵,就站着,站一上午,然后默默回去。有人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我就是来看看,看看房子有没有长高一点。”
三年了,房子没有长高一寸。
买家峻推开车门,走进雨里。身边的秘书小周赶紧举着伞追上来,被他摆手挡开了。他没打伞,就这么淋着雨走过去。走到顾老头面前的时候,老头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忽然弯下膝盖,要往地上跪。
买家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力气用得很大,硬生生把老人的身子托住了。
“顾大爷,您别这样。”买家峻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不能跪。我受不起。该跪的不是您,也不是我。该跪的,是那些把您房子拖没了的人。”
顾老头抓着他的袖子,手指粗糙得像树皮,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买书记,我就想问一句。”老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我这辈子,还能不能住进自己的房子?”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老人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双手里传来的、压抑了三年的温度和重量。身后的工地围墙上,那张破败的公示牌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拍打自己的胸膛。
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过眼角,顺着下颌滴落。
“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稳得像是用钉子钉在地板上,风吹不动,雨打不散。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只听见雨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门。
顾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混在雨水里,不见了。
买家峻松开老人的手,转头看向那片积水的地基坑。雨幕中的工地像一具巨大的骸骨,钢梁支棱着,水泥柱歪斜着,满目疮痍。三年,两亿三千万的非法资金,七百户无家可归的居民,和一群在暗处盯着他的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车子。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牛皮纸袋——花絮倩的账本就装在里面。他的目光在纸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发动引擎。
这一天还很长。督导组十点到,汇报材料还没有改完,窃听器还装在车里某个角落,而那个给他塞纸条的神秘人,身份依然是个谜。
买家峻把车子开进漫天的雨幕里,后视镜中,顾老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化在大雨中,只剩下工地围墙上那张破败的公示牌还在风中啪啪地响,像一面无人擂响的战鼓。
他将车开出两条街,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你们不是要我收手吗。”
他的手指敲了一下方向盘。
“那就看看,谁先把手伸不动。”
雨声吞掉了后半句话的尾音。车窗外,新城的天际线被雨幕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灰色碎片,像一幅拼图,等着有人去把它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