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9章 晨雾散处见真容

    第0859章 晨雾散处见真容 (第2/3页)

这一屋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玉不再像压着什么,倒像终于被人用手心兜住。

    她正要开口,巷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似的口哨,两短一长。

    齐啸云眉头瞬间锁起,右手无声往身后一压,示意都别动。

    贝贝直觉把林氏床前那根拨火铁筷捞到手边,动作利落得不像绣坊姑娘。水乡渔船上年纪小就跟养父练过夜间听声,黄老虎手下拿棍子堵码头那回,她也是这样,先听脚步落在哪块砖,再决定退还是迎。

    帘外走廊没声了。

    齐啸云退到门边,掀开半寸帘缝往外扫。巷子空荡,墙头一株枯藤晃了晃,像刚有人从那儿借力翻出去。

    “盯上来了。”他放下帘子,声音压得只有跟前三人听得清,“别院外头那道影子不是错觉。赵坤的人认得我这辆车,今早跟着到巷口,方才那记口哨是递信号——他们确认了贝贝进这屋。”

    林氏脸色一白,下意识往两个女儿身边靠:“这帮畜生还没完?”

    “完不了。”贝贝把拨火筷放下,指节却还绷着,“他当年敢伪造通敌案,如今见玉合、见旧人一个个冒出来,不盯才怪。咱们不能挤在这屋里等他收网。”

    齐啸云点头:“辰时过后街上人多,先把周妈妈从别院转出来不妥,得换路子。我的人傍晚来接应,白天这段最险,得把动静搅乱。”

    莹莹忽然伸手把母亲枕边那方旧杭绸包袱扯开,从里头翻出几页叠得齐整的纸:“你们看这个——前些日子我翻母亲箱底,找出父亲从前夹在账册里的半页信纸,背面有行小字,我原先当随笔,昨夜对着博览会吓出来的念头,重新描了一遍。”

    贝贝凑过去。

    纸边泛黄,墨迹却清楚:

    「玉分两半,各系一孩。若他日骨肉重逢,先看断口磕痕,再看内圈暗纹——双鸾回头,左翼三翎,右翼两翎,伪者难仿。」

    贝贝指尖一下按在“双鸾回头”四个字上。

    她解下颈间玉佩,翻到内侧贴肉那面,凑到窗边光线下细看。先前只当玉质温润,没往暗纹深究,这会儿光斜着打过去,断口内侧果真浮出极浅的两道羽线,一疏一密。

    莹莹把自己那半块翻过来,两道暗纹拼上,左翼三翎、右翼两翎,鸾鸟回头,翅尖正好咬住断口磕痕。

    林氏撑着身子凑近,眼眶又红:“他爹那会儿防的就是有一天玉被调包。莫隆说过,真玉贴肉养,暗纹要迎着晨光才显,寻常灯下看不出。赵坤就算抢去仿一块,也仿不到这层里头。”

    贝贝脑子里“轰”地串起一串——博览会玉佩滑落、齐啸云翻旧档、周陈氏认断口、墙头黑影、今早巷口口哨。

    不是他们太快,是对面比他们更早嗅到血味。

    “这暗纹不能在外头亮出来。”贝贝把玉重新合拢,塞回衣襟,“赵坤的人若认得玉形,未必认得暗纹,可一旦当街看见两块拼上,他们回禀上去,接下来就不是盯,是下手。”

    齐啸云目光扫过巷外:“先送伯母和莹莹去齐家城北货栈后院,那边有账房长年住着,门脸普通,后头两进院子清静。贝贝你跟我走另一条路,回头跟周妈妈汇合,把别院那头空出来做幌子。”

    “不行。”贝贝断得干脆,“把母亲和莹莹塞进货栈,你把我支去另一条路,真出事两头顾不上。今天得绑在一根线上,谁走散谁吃亏。”

    莹莹立刻接:“我陪我娘,贝贝去前头看路,齐啸云断后。我认得老城厢三条岔巷,小时候去药铺抓药抄近道,巡捕房的人反而不查穿素袄的姑娘。”

    林氏伸手把两个女儿的手拢到自己手心:“你们听好,今日不是比谁胆大。赵坤的人敢在巷口吹哨,说明外围已经布了眼线。咱们出门装作上街买菜,分两拨,碰头点在南头酱园后门——王妈熟,让她带路。”

    王妈连忙点头:“酱园后头我娘家侄子看门,进得出不得声,拐两步就是齐家布料栈的后墙。”

    齐啸云略一迟疑,终是服了这安排:“好,按莫家的人走。我扮去街口买报,跟半条街,真有动静我先扛。贝贝你护着伯母和莹莹,别硬拼,往人多处退。”

    贝贝把拨火筷换成了袖中那把水乡带来的小梭刀,巴掌长,竹柄磨得油亮,平时穿绣线离不开它,真遇上事也能当匕首使。她把刀别进袖口,抬眼时眼底那点水乡野劲全浮出来:“你别逞能往前扑,真挨了枪托子,回头莹莹骂我。”

    莹莹噗地漏出半声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完又赶紧攥住贝贝袖口:“说好了,酱园后门见,少一个都不算完。”

    王妈挎上竹篮,里头塞了两棵白菜、一束葱,权当早市由头。林氏换了素色包头,由莹莹搀着,从后院小角门出去。贝贝押后,经过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齐啸云,那人已经把长衫下摆掖进靴筒,手里卷着份《沪上时报》,像随时能从报童变成活阎王。

    巷子这会儿渐渐有了人气。

    卖豆浆的挑子从东头过来,热气混着豆香,把那点肃杀味盖下去。贝贝跟在王妈身后半步,耳里却数着脚步——左边墙根第三个门洞有人咳嗽,太刻意;后头卖菜婆子筐里萝卜摆得太齐,不像真急着卖。

    她指尖弹了下莹莹手背,极轻。

    莹莹会意,脚步不停,只把林氏往自己里侧带,避开街面正中。

    走到巷口拐弯,贝贝余光扫见一辆黑篷人力车停在槐树底下,车夫戴鸭舌帽,帽檐压得看不见眉眼,手搁在车把上,指节发粗,不像天天拉车的人。

    齐啸云从街对角过来,报也没买,视线直接锁那辆车。

    “别停。”贝贝声音压得只有跟前三人听得见,“往前,过酱园。”

    话音刚落,黑篷车车把一抬,鸭舌帽底下目光扫过来,没吆喝,只朝巷尾打了个手势。

    巷尾原本蹲着抽烟的两个汉子立刻直身,一左一右往他们这边堵。

    贝贝头皮一炸,左手攥紧袖口梭刀,右手已经搭上林氏胳膊:“跑不起来就贴墙根,往酱园那道矮门钻。王妈带路,别回头。”

    “阿贝——”林氏脸色白得厉害,却咬着牙没软腿。

    “娘,信我。”贝贝把人往莹莹那边推,自己退后半步,正对巷口逼上来的人。

    鸭舌帽先动手,没掏枪,怕惊街面,手里抡的是裹了布的铁尺。他显然摸清贝贝是姑娘家,上来就压她中路,想一把拽胳膊拖上车。

    贝贝没退。

    水乡码头被醉汉揪过辫子、被黄老虎手下拿棍子封过路,她早不是会僵在原地的人。铁尺带着风下来,她侧身让半寸,梭刀从袖口滑出来,刀尖不上挑,反手往对方腕骨侧面一削。

    布卷铁尺“铛”地偏开,那人手腕吃痛,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来抓她领口。

    贝贝脚下踩着青苔往旁一滑,借他前冲的力道肘尖顶他肋下,人直接撞上槐树,后背撞得闷响。

    巷子里卖豆浆的挑子“咣当”翻了,热气炸开。

    “散!往人堆里走!”齐啸云声音从街口砸过来,人已经冲到近前,抬腿把左侧扑来的汉子踹退两步,顺手夺过对方木棍,横扫逼开右侧。

    贝贝顾不上回头,推着林氏贴墙快走:“王妈,门!”

    王妈抖着手扒开酱园后墙那扇虚掩的矮木门,莹莹先搀林氏挤进去,贝贝最后一个闪身入内,反手把门闩拉上。

    外头棍棒和脚步乱成一团,夹杂齐啸云低喝“滚”的一声闷响。

    酱园后院堆着几排酱缸,咸腥味扑面。林氏靠在缸壁上喘,莹莹半蹲着给她顺背,贝贝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梭刀还攥在手里,指节汗津津的。

    “他会不会吃亏?”莹莹仰头看她,声音发颤。

    “他那身手不像吃亏的,是怕街上开枪,故意把人往外引。”贝贝顿了顿,把刀翻过去藏进袖口,伸手抹了把额角汗,“等半刻钟,听不着枪声就往里走。酱园通布料栈后墙是不是?”

    王妈瘫坐在酱缸边点头:“通,墙那头有条夹道,我侄子把门栓抽了,咱们直接进齐家栈房。”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剩酱缸沿上风刮过的细微声。

    贝贝靠着缸壁,低头把颈间玉佩扯出来,攥在手心。两块玉虽没挂在一起,可她这半块贴着掌纹发烫,像隔着墙、隔着十七年南北风尘,把另一半拽着不撒手。

    她忽然开口:“莹莹,刚才外头那帮人,不是冲钱,是冲‘玉合了’这件事。”

    莹莹怔:“赵坤怕咱们认亲?”

    “怕咱们认完亲,把当年抱走我、压住莫家案的底掀开。”贝贝抬眼,目光在阴沉沉的酱园后院里像淬了水的小刀,“周妈妈昨夜一露面,赵坤那边就该收到风声。今天这出堵巷口,是要把咱们拆开,要么把周妈妈灭口,要么把玉夺回去,重新把莫家钉死在‘通敌绝户’四个字上。”

    林氏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发颤:“他连孩子都不放过,如今还要在街口动手……莫隆若在,看见这家门叫人逼到这步,该多恨。”

    “父亲没死。”贝贝蹲到林氏跟前,把这句轻轻垫进去,“齐啸云前几日翻旧档,管家说过,莫隆当年没被处死,是旧部拼死换出来的。这事儿还没见着人,不能乱传,可咱们往后的底气,就在这儿。”

    林氏猛地睁眼,眼泪一下子卡在眼眶里,像连呼吸都不敢重:“你、你早知道?”

    “昨儿才敢往准里落。还没见人,我不敢拿这话哄您。”贝贝把玉佩重新挂回颈间,“所以今天更不能叫赵坤吓回去。他越急着动手,越说明咱们踩到他命门了。”

    莹莹伸手攥住她袖口,指节泛白:“那咱们见着齐啸云,就把线理顺。周妈妈得藏死,暗纹不能落外人眼,父亲那条线,咱们只走齐家信得过的人。”

    “对。”贝贝抬手拍了拍妹妹手背,转头贴门板听了听,外头巷子远远传来报童喊“申报——沪上晚报——”,没棍棒声了。

    她把门闩轻轻拨开一条缝。

    齐啸云果然在巷口那头出现,长衫袖口蹭了灰,额角一道浅红刮痕,手里还攥着那卷报纸。他先扫到矮门,脚步没停,绕到酱园侧门,低声唤:“贝贝?”

    “这儿。”贝贝拉开半扇门,把他拽进来,上下一扫,“伤没伤着?”

    “蹭破点皮,不碍事。”齐啸云喘了口气,把报纸丢在酱缸沿上,目光先把林氏、莹莹、王妈挨个扫过,“都齐全,我就放心了。那三个是赵坤手底下的暗线,不敢开枪惹巡捕,被我撂倒一个,另两个滚了。他们认得我,往后别院、锦绣斋都不能再当安稳地。”

    贝贝把方才门缝里看见的黑篷车描述了一遍,又补那两人手背有同款青记:“赵坤底下人爱在手腕或手背烙小印,我水乡见过黄老虎那边雇的打手也有类似暗号,回头认人先看这个。”

    齐啸云眼神一冷:“记住了。城北货栈后院已经腾出来,咱们从这夹道过去,天亮前把周妈妈转进去。今天这顿堵,反倒是提醒——不能再慢。”

    王妈的侄子在布料栈后墙等着,是个闷头老实后生,见人进来立刻把门带死,领着穿过两排布垛,进了一间朝北的小厅。炭盆、茶水、帘子一挂,外头看就是账房堆放样布的僻静屋子。

    周陈氏已经被齐家管家提前转来,缩在靠墙圈椅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贝贝和林氏,老眼一下子涌泪:“夫人……贝贝小姐……老奴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全乎人了。”

    林氏走过去,没责她,只把两只手覆在她枯手上:“当年刀架我脖子上,你没得选。活下来,才替我女儿留了这条命。该我谢你。”

    周陈氏哭得直不起腰,贝贝在旁边蹲下,把老人抖着的肩扶稳:“周妈妈,您把那晚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尤其赵坤派来盯您的人长什么样、后来这些年拿什么拿捏您。今天不说全,下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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