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9章 晨雾散处见真容
第0859章 晨雾散处见真容 (第1/3页)
天还没大亮,城西别院外头巷子空得能听见扫地人竹帚刮青石的声音。
贝贝醒得早,昨夜几乎没合眼。枕边搁着那半块羊脂玉,月光退尽后,玉色泛着一点冷白,断口处那道旧磕痕像谁用指甲掐进去的印记。她伸手摸了摸,凉的,贴回颈窝却慢慢焐热——这玉跟了她十七年,比江南水乡的雾、比渔船上养父递来的酒葫芦、比锦绣斋后巷那截青石阶都熟。
东厢门外脚步很轻,齐啸云等在廊下,身上罩了件墨灰夹棉袍,领口沾着外头带进来的寒气。见她推门出来,他没往前凑,只把手中提着的油纸包递过去:“桂花糕,别院厨房刚蒸的。周妈妈天没亮喝了半碗米汤,这会儿睡着,咱们别惊她。”
贝贝接过,指尖碰到纸包边缘的热气,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一夜没走?”
“前院书房歪靠了半宿。”齐啸云没遮没掩,目光落在她颈间玉佩微鼓的衣襟处,又很快移开,“昨夜墙头那道影子我不放心。别院外头看着清净,真要有人盯,未必盯的是门脸,盯的是人进出。”
贝贝把油纸包拢进袖口,反手带上门:“那就走。莹莹昨夜若没睡踏实,咱们去晚了,她要把自己憋出病来。”
两人出了侧门,上了街口等着的马车。车帘放半边,晨风灌进来,带着法租界深秋那种潮冷的梧桐味。齐啸云坐在她对侧,手边搁着个牛皮公文袋,里头是昨夜他翻完别院存档、又补抄的两页莫家旧事。
车轮碾过霞飞路,响得很匀。
贝贝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洋楼灯影,忽然问:“你昨晚那句‘不会再躲’,是真不再躲,还是怕我多心,先垫一句话?”
齐啸云怔了怔,没想到她大清早直直把这话剖开。
他低头,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像给自己定神:“是真。从前我躲,不是分不清玉,是怕一动,莹莹要摔。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林伯母把莫家败落后的指望大半拴在我身上,我欠她一份体面。可博览会那日玉佩落地,我若还装糊涂,骗的就是三个人。”
“那你现在想清楚没,齐家当年定下的婚约,写的是莫家长女。”
“写的是莫家那个被抱走、被丢在江南码头、颈上挂着半块玉的孩子。”齐啸云抬眼,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不是名字,不是谁先站在我身边。我七岁见过那对玉佩并排搁在托盘里,后来弄丢的是人,不是名分。”
贝贝心口像被细针挑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发胀。她别开视线,去看车帘外翻卷的梧桐叶:“先见莹莹。今天不管说出什么,别抢话,让我把该认的亲、该担的愧,先递到她面前。”
齐啸云“嗯”了一声,没再碰这个话题。
马车拐进老城厢一条窄巷,青砖墙高高低低,墙头探出几棵枯石榴。莫家败落后,林氏带着莹莹迁来这边,屋檐压得低,门口石墩子磨得没了棱角。王妈早起在檐下生炉子,看见马车停住,手里的火钳差点脱手:“齐少爷?阿贝姑娘?”
“王妈,劳你通传一声,我们说几句话,不进内院惊林伯母。”齐啸云脚步放轻,像是怕惊了巷子里那层薄霜。
王妈连声应着往里跑,没半盏茶工夫,里屋帘子一挑,莹莹掀帘出来。
她穿了件半旧蟹壳青袄子,头发只松松绾着,眼下两片淡青,明显一夜没睡好。可脚步站定那一瞬,她先把目光钉在贝贝脸上,像要在那张与自己酷似的面容上,把昨夜所有不敢信的东西重新核对一遍。
贝贝迎上去,没行礼,也没喊妹妹,只停在两步外:“我昨夜想了一夜,今早该当面来。周陈氏已经找到了,昨日在馄饨摊认出我,跟着去了城西别院。她把当年事原原本本说了——抱走的是我,丢在江南码头,玉留在我身上。她是被赵坤的人拿刀逼的,不是心狠,是可活命的路只剩那一条。”
莹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她袖口一点布纹。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又慢慢抬手,从贴胸衣袋里摸出半块玉。
两块玉没凑到一起,可断口朝彼此,像隔着两步路也在互相牵引。
“我从小把这块当命。”莹莹声音发飘,像踩在晨雾里没踩实,“母亲说,这是父辈留给我们的,等乱过去,一家人对得上。我夜里把它攥在手心睡,手心勒出红印子都不肯松。昨儿在博览会看见你衣襟里滑出来的那一截,我眼前黑了半瞬,只觉得……像照镜子,镜子里的人颈上挂着我那半边。”
她往前挪了半步,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撑着没掉泪:“可周妈妈从前只跟我讲,姐姐没留住。我恨了十几年老天爷不公,恨乱兵,恨抄家的手太狠。现在你告诉我,不是她没留住,是她抱走了你,把你放在江边风口里——贝贝,我该怎么叫你?”
最后三个字出口,像把什么绷了许久的弦猛地拨断。
贝贝鼻尖一酸,上前把人攥玉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包住:“叫贝贝就行。水乡那边叫我阿贝,回来沪上,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不用急着改口,也不用觉得亏。当年那把刀架在母亲脖子上,谁都翻不了身。你跟着母亲熬贫民窟、啃冷饼子、学会在人前把腰挺直,我没替你受过一天苦,该我说对不起才对。”
莹莹这回没忍住,眼泪啪地砸在手背上。
她顺势往前靠,额头抵在贝贝肩上,肩膀小幅度抖起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头回在绣坊外头见你,心里怎么慌。那时候只当长得太像,齐啸云总拿眼睛往你身上瞟,我嘴上笑他失礼,夜里回去对着镜子看半天,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脸上揭走了一层皮。”
“我知道。”贝贝抬手轻轻拍她后背,像哄水乡村头刚没了娘的小丫头,“博览会你站我《水乡晨雾》前头,嘴唇都白了,我看见的。”
“我嫉妒过你。”莹莹闷在她肩上,声音堵得含糊,“不是嫉妒你比我活得野、比我能扛,是嫉妒你一出现,连玉都肯往你那边合。可后来又怕,怕你真是贝贝,我这些年占着‘莫家二小姐’的名头,连婚约都替你守着……我算什么?”
齐啸云站在两步外,听见这句,眉心皱得发紧,却当真没插话。
贝贝把人稍稍推开一点,两手捧住她脸,拇指揩掉她腮边泪痕,目光稳稳钉进她眼底:“你是我双胞胎妹妹,这个没有玉也改不了。婚约的事——”
她顿了顿,偏头瞥齐啸云一眼,语气忽然带点水乡晒网时逗人的轻刺:“他昨儿说不再躲。可这事不能让他一张嘴就定了乾坤。你我先认人,亲事往后摆桌上,该谁去跟齐家老爷说,让他自己跑腿。”
齐啸云被这一眼瞥得耳根微热,到底低低笑出来:“该我跑。”
莹莹吸了吸鼻子,被这句冲得情绪松了半截,反倒更窘,忙别过脸去:“你们俩别在我跟前唱双簧……周妈妈呢?我想当面问她一句,就一句,那晚江边风大不大,她放我姐姐下来的时候,我姐姐哭没哭?”
贝贝喉头一哽:“她说你姐姐攥着玉不肯松,哭声飘在江面上,她跑出半条街吐了。”
莹莹闭眼,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却像不是疼,是终于把一口憋了十几年的闷气吐出来了。
王妈在檐下抹眼睛,递进里头一句:“姑娘们进屋说罢,外头风割人。林夫人刚醒了,听见院里动静,不肯躺,正靠在床上等呢。”
贝贝和莹莹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里走。齐啸云留在檐下,没跟着踏进内室门槛——分寸他拿得住。
堂屋不大,煤炉边搁着林氏常使的铜手炉。林氏靠在里间半高枕上,脸色比前些日子见着透亮些,可见两个女儿一前一后进门,手炉差点滑到被面上。
“娘。”莹莹扑到床边,先把半块玉递过去,“您昨儿没看清,今早贝贝来了,周妈妈也认了,您摸摸断口。”
林氏手抖得厉害,接过玉的瞬间,指尖先碰到贝贝跟过来、从衣襟里摘下那半块递上的温润玉质。
两块断玉并拢。
断口毛糙处严丝合缝,旧磕痕正好接上,像本来就是一整块被人狠狠掰开,又被十七年风浪推回原处。
林氏盯着那合上的玉佩,嘴唇颤了半晌,忽然一把攥住贝贝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
“贝贝……真是你。你手背这道疤,怎么来的?”
贝贝愣了下,低头看自己手背靠腕处那道浅白旧疤:“五岁跟着养父在船头剥菱角,脚底一滑磕在舱板铁钉上。养母骂了他一路,拿糯米灰给我敷的。”
林氏像被雷劈中心口,整个人往枕上跌了半寸,眼泪无声往耳根淌:“那年家里办满月酒,奶娘抱你俩在廊下,你不肯戴虎头帽,蹬腿闹,额角磕在桌角,我亲手给你敷的薄荷膏……后来乱兵进门,我趴在地缝里看见周妈妈抱你往后门跑,你小鞋都掉了一只。我以为这辈子只剩莹莹,连梦里都不敢找你,怕找见了,你怨我没能把刀架回来。”
贝贝膝盖一软,挨着床沿蹲下去,把额头轻轻贴住林氏手背。
“不怨。水乡莫婶子把我捂在怀里带回船,头三年我半夜哭,她抱着我到船头看星星,说捡来的娃娃也是天上星子落错地方,落哪儿都得活成个人。我没受冻,没饿断顿,养父教我划船,养母教我绣花,黄老虎来收保护费,我举着船桨敢跟他瞪眼。您别把当年那把刀算在自己账上。”
林氏哆嗦着手摸她发顶,摸她耳后,摸到颈间玉佩绳子磨出来的浅印子,忽然失声哭出来,又怕吓着人似的连忙捂嘴。
莹莹在旁边递帕子,自己眼眶也红透了,却还记得把炉子往母亲被角边推了推:“娘,您省点力气,今儿是好事。昨儿您还说心口堵,这会儿哭狠了该喘了。”
林氏接过帕子,捂着眼点头,另一只手死死拽着贝贝腕子不放:“我不松。这回再松,江风该把我吹老了。”
贝贝就由她攥着,任那点苍老冰凉的手指掐进自己腕上暖意里。
屋里静了好一阵,只剩炉火噼啪、巷外远处卖早点的梆子声一下远一下近。
王妈端了热粥进来,见这光景不敢大声,碗碟轻拿轻放。贝贝趁林氏喝粥的空档,把周陈氏昨夜说的细节又补了一遍,只把赵坤拿刀逼人那段说得平些,怕林氏受激。
林氏喝了两口粥,气色缓回来些,忽然抬眼望向门外廊下:“齐家小子还在外头?”
贝贝回头:“嗯,说他不进内室,怕冲了您歇养。”
“叫他进来。”林氏把粥碗搁回托盘,腰背努力撑直了些,“当年莫家出事,齐家没落井下石,老太爷托管家送过米票炭票,这份情我记到现在。可如今不一样了,玉合上了,赵坤那头毒蛇还盘在沪上,有些话当着他面说,比背后说稳当。”
贝贝起身,亲自掀帘把人叫进来。
齐啸云脚步极轻跨进门槛,先朝林氏躬身行礼:“伯母,啸云不便擅入,您叫我才敢迈这条腿。”
“别拘那套虚礼。”林氏看他,眼底有审视,也有十几年剩下来的一点托底意味,“你父亲与我丈夫当年换过庚帖,玉佩为凭,说的是莫家长女。如今长女回来了,你可别学戏文里那等两头敷衍的糊涂人。”
齐啸云站直,神色一下子沉静得像檐外未散的雾被风刮开:“伯母放心,我不会让贝贝退回去,也不会让莹莹难堪。齐家若敢赖这门亲,我先把齐家这道门扛住。”
林氏盯了他片刻,到底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可话说前头,贝贝不是物件,合了玉就得归你。她认不认你,得她自己点头。莹莹也不是被撇下那一个,她往后该有什么前程,莫家、齐家都不能替她按下去。”
莹莹在旁边低声道:“娘,我想明白了,不缠这事。昨儿还乱,今早看见她站我跟前,我舍不得她,倒把从前那点执念看薄了。”
林氏抬手摸女儿鬓角:“你能这么想,比娘强。”
贝贝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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