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6章 半玉为证叩旧事 一针一线缝亲缘

    第0846章 半玉为证叩旧事 一针一线缝亲缘 (第3/3页)

那是林氏手上的温度,留在棉袄的纤维里,没有散尽。

    “你穿上试试。”林氏说。

    贝贝把棉袄套上。大小刚好。肩宽正好,袖长正好,腰身正好。像是量着她的身子做的。但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件棉袄。这件棉袄是给莹莹做的。只不过莹莹和她一样的身量。

    林氏看着穿上棉袄的贝贝,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头看莹莹。莹莹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林氏也把她拉过来。三个人站在绣坊的工作台旁边。林氏一手拉着贝贝,一手拉着莹莹。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江南水乡长大,一个在沪上贫民窟长大。但她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贝贝的眉梢稍微高一些,莹莹的耳垂稍微厚一些。贝贝的手上有茧,莹莹的手上也有。贝贝的茧在指腹和虎口,莹莹的茧在指尖和掌心。不一样的活计磨出来的茧。

    “你们两个,”林氏说,声音哑哑的,“以后就是姐妹了。谁也不能再把你们分开。”

    贝贝和莹莹对看了一眼。昨天她们还只是陌生人,今天就成了亲姐妹。命运拐了一个大弯,把她们甩到了同一个屋檐底下。贝贝看着莹莹的眼睛,莹莹也看着贝贝的眼睛。她们从彼此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脸。还有脸后面的东西——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性子,不同的活法。但都是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我有姐姐了。”莹莹说,声音很轻。

    “我有妹妹了。”贝贝说,声音也很轻。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笑起来的弧度都是一样的。林氏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了。她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笑是从心里头拱出来的。她松开两个人的手,转身把布包收好。然后她看见工作台上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

    “这是你绣的?”她问贝贝。

    “嗯。客户明天来取。”

    林氏凑近看了一眼。嫁衣的领口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丝线在光里泛着隐隐的光泽。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绣得比你外婆好。”

    贝贝愣了一下:“外婆?”

    “我娘。你外婆。”林氏的手指在嫁衣上轻轻拂过,“她当年是苏州有名的绣娘。莫家的绣活都是她教的。我学了一半,你学全了。”

    贝贝低头看着自己绣的那朵缠枝莲。莲花瓣的尖上,她加了一针极细的金线,是养母教她的江南绣法。两种针法在这件嫁衣上合到了一起。像她和莹莹。像江南和沪上。像两个分开的家,终于拼到了一块。

    窗外下起了小雨。细细的,斜斜的,打在风铃上,竹管发出闷闷的响声。巷子里湿了,石板路泛着暗光。三个人站在绣坊里,看着那件嫁衣。谁也没有急着走。雨声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下午都拉长了。

    贝贝给林氏和莹莹各倒了一杯茶。三个人围坐在工作台旁边,中间摊着那两块合起来的玉佩。完整的圆,放在台面上,青白色的玉在雨天灰蒙蒙的光里有一种温润的亮。林氏摸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了一会儿,把玉翻到背面,指着那两个刻字说:“这两个字,是你爹刻的。他那时候刚学会刻玉,手生,刻坏了好几块。最后这块刻成了,高兴得喝了两壶酒。”

    贝贝和莹莹听着。听林氏讲那些她们不知道的事。父亲爱喝龙井。父亲写字用左手。父亲笑起来声音很大。这些碎片从母亲的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落在绣坊的台面上,落在茶水里,落在雨声里。贝贝听着听着,觉得心里有一块空了很久的地方,正一点一点被填满。莹莹也是。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听着。林氏讲着讲着,自己也陷进去了。她讲起莫家老宅的院子,讲起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讲起每年秋天满院子的桂花香。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好像穿过雨幕能看见十六年前的沪上,莫家还在的日子。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林氏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布包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上面是一家四口。年轻的莫隆抱着一个婴儿,林氏抱着另一个婴儿,两个人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面,笑得露出了牙齿。

    贝贝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她第一次看见父亲的脸。那张脸和她自己的脸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硬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递给莹莹。莹莹也看了很久。两个人一起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那是她们的父亲。

    “他还在。”林氏说,“他还活着。只是不能回来。总有一天,你们能见到他。”

    贝贝把照片还给林氏。林氏收好,放进布包最里层。然后她一手拉着贝贝,一手拉着莹莹,走到门口。雨后的巷子里有一股泥土和桂花的味道。天色暗了,巷子口的灯亮起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出一片暖黄。

    “明天我再来。”林氏说,“给你带点腌菜。我自己腌的,比外面买的好。”

    贝贝点了点头。莹莹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握了一下贝贝的手。握得很短,但很用力。然后两个人松开手。林氏和莹莹走进巷子,往电车站走。贝贝站在绣坊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棉袄。蓝底白花,针脚细密。她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口的滚边贴着她的手腕,软软的,温温的。

    她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来。嫁衣还剩最后一道领口的滚边没有缝。她拿起针,穿上朱红的线。针尖穿过缎面,一针,两针,三针。手很稳。她想,明天要把那块合起来的玉拿去打个络子,用红绳编个结,把两半玉固定在一起。这样玉就不会再分开了。人也不会。